Tuesday, December 15, 2009

[台灣] 在富里的三段對話–之一



Fuli, Taiwan

不比西幹線,在東部,火車許久才一班,看看下一班往台東的列車還近一小時才進站,我和J決定再回到鎮上閒走。這一回,要彎拐到之前沒踅過的那幾條徑。小鎮恁小,這麼來回幾遭,算是走遍了富里的「大街小巷」。

兩位外來客,這麼逛大街大概很招搖,連當地的街狗都感新奇一路相隨。

我看到一棟老建築,門面上嵌著的招牌斑斑駁駁,寫著「瑞舞丹大戲院」。知道這是寶了,極好奇地看著,從門楣望入內裡,從前首走到側窗。古味十足!分明是座如今西部難得一見的歷史瑰寶,那個九份的昇平戲院老早失去了的舊戲院古意。更何況,這間舊戲院建築如今安安穩穩立在路邊,沒有喧擾的遊客聲,沒有攤販的叫賣聲。

戲院的一樓如今似是雜貨店的儲藏室,堆滿了各式什物,沒有燈光,因此望不透最裡究竟有多深。左半邊的石梯,大概就是戲院當年的入口,如今木門半掩,走近一瞧,梯階上零零散散仍舊堆積著雜貨存物。

東望西瞧,前走後探,然後,一位中年的先生遠遠好奇地看著我們的好奇。

「這裡是座老戲院?」我問。
「是啊!」他向我們走近,鄉下人特有的親切,很容易攀談了起來。

原來是建築物的主人,這瑞舞丹大戲院為其祖父所經營,1962開幕那年,他才11歲,沒想到後來自己成了戲院的主人,見證了小鎮戲院從繁華到荒蕪的幾十載。

應要求,他讓我們上樓看看老戲院,戲台都還完整保存,連台下木椅都還在,只是積滿了灰塵。我的天,根本與我小時候的戲院印象無有二致,是幾十年沒見過的畫面了。

我說:「你這棟建物是寶貝啊!」真是太珍貴的歷史記憶,「應該要列為古蹟的!」

他說之前有人來說過的,「但是變成古蹟就不能改建了,我不要。」打算再一段時間就要拆除建新樓了。

我和J兩兩相覷,只能繼續道德勸說,這是歷史、是寶哪!

位於二樓的售票口,四週堆滿了雜物,最後的放映電影寫的是「黑道情」,一天映六場,全票40元,軍警半票30元,票口旁邊還一幅已脫了漆的空襲警報疏散圖。

「拆掉真可惜啊,」我說:「真要拆了請務必跟我們說。」
他喃喃訴說著,「這個撐不久了…」

從1962年到1998年,戲院經營了三十幾年,不管是電影、劇團或歌舞表演團體,都在這裡熱鬧滿場演出過,他說,全盛時期,小鎮有三、四家這樣的戲院,「但是現在沒有人要到戲院看電影了啦!」1998年的春節映演完後,瑞舞丹大戲院亦正式宣告歇業,富里小鎮從此沒有自己的戲院。

「富里設籍人口一萬八、九,真正的住民只有八千多人了。」有來客了,他邊說邊往旁邊的一棟想必是自有的新式雜貨商場走去。

Monday, December 07, 2009

[香港] 香港,人



Central, Hong Kong

香港的人真多,我從入關開始,搭機場快線進城,開始遇上一汩汩湧來的人潮,我去了中環、銅鑼灣,擁擠程度自不消說,就算到了天后、北角、鰂魚涌,還是人頭鑽洞、萬馬喧騰。即便從人居密度極高的台北而來,我還是覺得心緒不寧了起來、還是一直在身體上與心理上有被推搡著的感覺。在香港的一日,其精力的消耗度,大概還要較在台北高出一截。

香港的人種真多,不惟你早已分辨不出他們是最早便在此居的原住民,或者是對日抗戰、國共內戰而遷至此地繁衍而生的華人後代,從1898年滿清割讓此地予英國,香港的西方白人更在此駐紮有一世紀餘,一百年間,中西文化制度交會碰撞,不是融爐,而是雜燴,吸引了更多的不同國家的人前來,金融業的、地產業的、廣告業的、餐飲業的…,歐洲人、美洲人、澳洲人、印度人、日本人…,這土地上真是熱鬧雜沓。而週日,請走一遭上環、中環與金鐘地區,滿路滿地的菲籍傭人佔滿了路面與各廣場,他們聊天、吃食,甚至彼此販賣廉價衣著或日用什物。晚近,大陸人也南進了,我的香港同事說,他們真是無所不在,大陸新移民與觀光客的湧入,讓香港經濟又造就了一次高峰。

這麼多的人與這麼多的人種,一起生活在一塊擁擠的土地上萬箭拔高般的高樓裡,真是當代奇觀。

但我總覺得,這群人的分野還清楚得很。

辦公室裡,洋人華人當然已成一片。但我在每一個夜裡步入任何一家傳統茶餐廳、燒臘店,鮮有例外都是華人面孔。週六夜,應德籍朋友之邀,我出席了在蘭桂坊的友人生日聚會,從餐前的酒吧、再轉移陣地到高檔的義式餐廳,環視餐廳內部,看不到那些在茶餐廳裡見到的香港人,而出席者近二十人,七、八個國籍,竟也沒有一位當地港民。

在九龍半島的綠線地鐵,與在港島北端的藍線地鐵,同樣是港人,看來就有階層上的落差了。當然不用說每週日在中環各廣場聚集的菲籍同樂會裡,你不會看到任何一個白人或是華人。

那麼,那些大陸新移民在哪裡呢?邇來聽說為不讓別人認出他們的出身,他們開始將單名改為雙名、將名字的英文音譯從大陸式改為港式,這樣,就算腔調與生活習慣還是會被認出,但至少不在名字上早早洩了底。

改名之所為何來,又是一個有趣的社會與心理議題。

就不用說,白人的世界裡,還分了德國幫、英國幫、法國幫、澳洲幫、美國幫、加拿大幫…。生日晚宴上,坐在我旁邊的加拿大朋友說,千萬千萬不要對加拿大人說他們的任何東西如運動或腔調像美國…。

香港與人,真是有趣。

Wednesday, December 02, 2009

[台灣] 生活的滋味 – 兼賀Y

Taichung, Taiwan

畢業太久,幾乎沒回去過幾回,以至手頭上竟然連一張學校週遭環境的照片也無,竟然連一幀代表我們昔時慘綠時光的光影留存都找不到。

80年代末期,育才街只是條老老實實的校前雙線路,附近也只有老老實實一家素樸的來來百貨。我們的下課放學,沒有中友百貨、沒有連線對打的電動、沒有大頭貼、投籃機、Wii與PSP。我們有的,只是三民路上的光南唱片與華聲唱片及每週一回的American Billboard Top 100榜單,只是太平路上的一家MTV,只是不遠處的中興堂省立圖書館,只是再更遠的豐中戲院、貝多芬戲院、兩部七十元但選片頗佳的南華戲院,只是在太平路地下室的彈子房。

那一年,三民路與太平路口附近開了台中市第一家金石堂書店,令人幾乎雀躍。首場的演講請來剛得到威尼斯金獅獎的侯孝賢與吳念真,然後有小野、張曼娟。影響雜誌剛創刊不久,觀點劇坊開始努力在我們心中播藝術電影的種子。那一年,太平路也開了第一家明亮開闊的新學友書局,我們第一次買了滾石那套每張99,平價但質佳的東歐交響樂團錄製的古典音樂CD;我們去看金馬獎得獎的「滾滾紅塵」與「愛在她鄉的季節」但沒有意外大家都更欣賞落榜最佳影片的後者。「阿拉伯的勞倫斯」與「教父」兩捲原聲帶被相繼聽爛了的那個月,我們一票十來個相偕去清泉崗踩黃土逛廢棄碉堡。那些加入青刊社而可以不用參加升旗的日子真是美好啊!

王傑努力嘶吼唱著是否我真的一無所有,而趙傳一曲我是一隻小小鳥曲目方酣,城市少女就準備唱明天我們不見不散要解體了。

育才街上的幾條巷子猶小,還沒發展成後來嚇人的育才二街。便當街口,有一攤我們常吃的一顆兩塊的煎餃(那位不苟言笑的煎餃阿伯如今不知身在何方?),附近有一兩家育才黑店,有豐仁冰,有一家賣好吃水餃的稻根香,有一條巷子直通好多同學賃屋而住如今想來格局奇詭的怪屋,有另一條小徑直通當年新開的大學城補習班。啊!還有我們中午老愛攀在圍欄向對街吆喝訂餐的「育才噴飯」。

我突然想起,有一段時間,我們常常去藍海補習班旁的台大自助餐店吃飯,吃久了,老闆也認識我們了。老闆總是熱情待客,手舞足蹈,過動但親切。有點雞腿一餐35,沒有則30。

即將畢業參加聯考,那最後一次,我又去自助餐吃飯,老闆依然很亢奮地談天說笑,我跟他說:「今天這麼開心啊?」他望向遠方,說:「對啊也只能這樣啊!」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無奈。我告知他我要離開台中了,他說:「今天最後一天了啊那我請你!」

一直到現在,我們也到了當年自助餐店老闆的年齡,我才慢慢體會到當年他一句「對啊也只能這樣啊!」裡深深的生活的滋味。

我們竟然也從高一一路走來21年了。生活愈來愈有甜苦不一的滋味。

恭喜同窗Y即將步入禮堂,開始更多的人生品嚐!

Thursday, November 19, 2009

[美國] 十一月的Subway



Salt Lake City, USA

不是,我要說的不是地鐵、不是捷運、不是tube、underground、Metro或U-Bahn,我要說的是我在Subway,那家源自美國如今也蔓生世界各處的連鎖速食餐廳。

但我要說的也不是它的食物、它的擺飾、它的全球相仿的裝潢。

此刻,十一月上旬,我在猶他州首府,鹽湖城機場與城中心之間的一處荒涼的所在。原先看地圖,初步判斷下榻旅館就在機場斜前方,走走就可到的,原來美國果真國大地大,地圖上的斜前方,實境上得要驅車十數分鐘才能抵達。

在兩條荒涼公路的十字交會處,四個角落各有一兩家廉價旅館、加油站、便利店、速食餐廳如肯德基、Subway之屬。除此之外,此處再無人煙。那旅館,看過電影No Country for Old Men嗎?就是那個樣,彷似隨時有兇案會發生、隨時有人能闖入的老式中西部汽車旅館,一屋子濕老氣味,無事絕不會想久待。打開電視,不愧摩門聖城,皆在傳道授業解惑。

不開車的話,住客根本無處可去,出了旅店只能往四角落的速食店走去,於是,今天不想吃油炸食物的我只能落腳Subway。天啊我真希望此處真有subway地鐵讓我離開這荒涼之境,哪裡都好。

店內空無一人,連櫃員都不見人影,一屋子的空寂,只有音響鬧聲放著音樂,是熱鬧的聖誕音樂。才十一月初,薄夜輕輕,我在中西部的荒涼路口的空無一人的Subway,聽著耳際熱鬧不已的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既怪誕又可笑。

喊了幾聲,在裡面打掃的店員終於出現,匆匆做了一個三明治給我,又回到裡面匡噹框噹努力清潔灑掃。

我面向大門坐了下來,一邊啃著我的三明治,一邊聽著聖誕樂,一邊數著門外駛經的車輛。在好久之後店員終於又出現在櫃台之前,我聽了四首聖誕歌,數了十七輛經過的車輛,吃完了一個六吋三明治以及一杯冰可樂。

我在想,這真是好個地方好個夜。

在十一月的荒涼的美洲大陸的某家Subway。

Friday, November 13, 2009

[台灣] 在壽豐



Shoufeng, Taiwan

壽豐站真小,小到月台與車站間沒有地下道、沒有天橋,下車的乘客得等火車駛離了,才能跳下月台、跨過鐵軌走向車站收票口。

小站矗在一重又一重的山巒前,是中央山脈靠太平洋岸的一分脈吧。還站在月台上,我看到火車站上方的青天白日旗迎風獵獵地飄揚,翠巒與藍空,將火紅與湛藍的旗子對應得很有美感。不帶政治意味的,極簡單的。

沒有地圖,一穿出車站,我站在小廣場上觀望一陣。決定左轉南行,那邊看來比較接近山巒,還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綠色曠野。

有些老舊的屋宅,有個小小的市場,攤商坐在路旁賣著地上攤著的蘿蔔蔬菜與什物,男男女女,老壯皆有,他們一邊喝著保力達B,一邊聊著天,偶爾抬起頭來看我一眼,我當然不像是要來買菜的,他們繼續對話,我繼續行走。

又過了一條馬路,離山腳更近了,一座山麓的小學正值下課,學生哄鬧的聲音響遍雲霄。走過僅有一層的簡樸的壽豐活動中心,山就在眼前了,學生的喧聲在此有點隱約。白雲飛散了滿天,藍底蒼穹前煞是氣勢。

撞見一座建在坡上的公園,幾乎像是被廢棄般的空無一人的公園。ㄧ路往上的寬闊階梯,漆上的層層綠漆也看得出剝落了一層又一層,很有年歲之感。

是中山公園,有些不符現代精神的一座建自上世紀下半葉的老式公園。還沒到梯頂,我看見久違了的孫中山像了,拾級而上,自然有「天下為公」的提字映入眼簾。再往上,真正到石像腳下前,長長的石坡上寫著「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 為往聖繼絕學 為萬世開太平」,簡單兩行字,在太陽下沒得逃地被曝曬著,就像它上首的國父像一般。右手邊十幾米外的斜石牆上,有碎磚拼出了一本書,左右頁各兩個大字,寫著「三民」與「主義」,隱約有已經褪色的千條銳氣從書中向外豪氣發散。

坐在坡上的石椅,從高處遠望而下,壽豐像被綠色的世界包圍住的一個小村落,我聽到那裏隱隱約約傳來廣告車的擴音聲,淡淡的浮世音符飄上坡來與孫中山像為伴,大概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喔,還有,已經十一月了,這裡還有ㄧ聲又ㄧ聲的炎夏蟬鳴,那種聽了會有不知歲月之感的盛大蟬鳴。

Saturday, November 07, 2009

[冰島] 善地形



Krafla, Iceland

我從彌湖(Myvatn)的那頭翻嶺過來,在小丘的那一側,一座大湖,以及環繞那湖泊孕養出的許許多多生命:綠色植物、鳥禽、人類,縱不豐潤,堪稱樂園;一到了這一側,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人間世少見的景致。

硬頸的風景。滿地幾乎是均勻分配、搞不清楚怎麼來的稜角猶鮮明的石塊,褐灰色的土丘旁,一大片開闊的土地上裊裊飄著白煙,硫磺猛味不斷自地底噴竄而出,很多地表其實是沾滿了硫磺石的黃白晶體,甚者,有泥漿在淺穴中不斷翻滾、冒泡,在這裡行走,一不小心,隨時都可落入穴中變成漿煮泥人。不是開玩笑的,落入必死。

目光放遠,其實也在不遠處,還有冰川、還有萬年不融的積雪,冰雪圍覆住的,往往是一個個還在休養生息的冒著煙的火山口,冰與火,沸點與冰點,僅在短短幾十公尺之遙,每次閃過一條冰川,踏入另一座火山,心中總想這若不是魔幻之境還能是啥?

風景便是這樣詭絕嶔崎,不是我所熟悉的,但是天成渾然,鳥獸花草不生之地,人類稱之惡地形。

只是,走覽世界各地,我愈來愈有個體認,沒有人跡之地往往最是美境,這些美境通常因其獨特的地理因素阻絕了人類的侵擾、甚或憑一己之力將來犯的人類搏倒,其實只是守家衛國,人們便以「惡」字冠之,汙名環境。

我說,只要沒有人跡的地方,才往往是至善至美的地形,叫人結舌瞠目。入侵者方是惡客,不請自來入侵善境。

我,一個惡人,在善地形。

Saturday, October 24, 2009

[奧地利] 接近



Stephansdom, Vienna

有這樣的經驗嗎?

教堂裡面的彌撒,時候未至,但是人群陸續抵達。他們在寬廣、挑高甚高的教堂中,輕手輕腳、安安靜靜地找到一個座位,拿起椅上的一頁該日的吟唱曲目,短暫觀詳了一會兒後將之放在前方的聖經架上。他們望向前方,等待,陽光自彩繪玻璃透射而入,成就了教堂一隅神聖而溫暖的氛圍。儀式真正開始前的人群的低低嗡嗡的絮語,恆常是揉雜了穩沉、馨暖、崇仰、安和與舒怡,特殊的禮韻氣息,遠遠殊異於任一其他地方聽到的群人之聲。

主教與相關人員持經緩緩入場了,音樂啟奏,樂音與吟唱,令你一陣毛骨悚然。

自然不是CD音樂,那是現場演奏活生生的live之聲,坐在後頭,你只覺得如入天境、如沐神恩,悠揚神聖的樂音在教堂內迴轉、融溶,有那麼一刻,你幾乎就要以為自己受到了天啟,善念滿懷、溫感五內,即便你根本不是教徒,即便你甚至連個虔誠的宗教信仰也無。

你太詫異這群人如何以人為之力臨摹神境、歌詠上蒼,偉岸的教堂建築、古老神秘的宗教傳說、龐雜難探的組織磐結、深入人心的禮拜儀典,以及一支室內樂團、簡單的合唱人員,他們玄異地將你引入天境,讓你感動滿懷。

這些樂手,就像是上帝的催眠師,他們吟詠完美、與器樂搭配完滿,就像是神念與聖意的催化劑。

你趨前尋找樂音的來源,你極力搜尋上帝的天籟使者,你與他們打了照面。他們一身素黑,有些木直坐著、有些呵著哈欠,多數看來疲憊、沒有表情,他們也有髮禿齒危者,也有年輕的學生樣,他們戴著眼鏡、揉著眼睛,他們玩著指甲、摸著樂譜,他們伸長了雙腿、身體微微後彎作了一個椅上伸展,他們轉頭過來好奇觀察你,就像你也站在那裏仔細觀察他們。

你突然鬆了一口氣,原來,你們是如此的接近。

Thursday, October 15, 2009

[馬爾他] 宜貓之境



Valletta, Malta

一間傳統雜貨舖子的門口,一張離地一公尺的矮桌,牠把身軀蜷著,像是窩居在母親子宮的胎兒,空氣如母胎般溫暖,街道上流動的海風還徐徐送上舒爽,吹疏牠金棕色的毛髮與銀白嘴鬚,躺在紙盒中的這隻貓,完全沒有罣礙地在晴日午後快意午寐。

食物在側,主人隨侍,睡醒了,縱身一躍望海散步去。累了倦了,回返老窩,吃吃飲飲,再斜躺下吹涼風、看行人。行人多來自世界各國,因之牠的見聞也很開,多識多語人種,還識世界最新、不同品牌機種的各款相機與鏡頭。

我向牠的主人豎了根大拇指稱讚牠的美好貓生,主人也笑笑回了根大拇指。原以為馬爾他生活最為宜人,今朝一見原來事有先後,此處更為宜貓。

宜人、宜貓之境,吃飽睡、睡飽吃的流光,叫人如何甘心回家再當一個茫忙之人?

Sunday, October 04, 2009

[奧地利] 湯匙經濟學



Vienna, Austria

「景氣真的很不好!」我的奧地利友人T從湯匙中得到這個結論。

頂著一個生化博士、再加一個半的MBA(第二個讀了一半還未完成)頭銜,T恆常有一套特殊的觀看世界的方法。

就像好幾年前,看到台灣信用卡發卡銀行為促進發卡量而廣送信用卡福利:辦卡精美贈品、免年費、可兌換現金或里程的紅利點數、機場接送與免費停車、免費使用全球四百餘個機場的貴賓室、鉅額飛安保險…,T說,這都是病態的福利,是銀行引人上鉤的卑劣手段,最終,我們都將被那些嗜血的銀行團們慢慢收線,而成為逃之不得的俎上肉。

T說得真沒錯,不過幾年,不僅持卡福利大崩盤,銀行團還以各種名義提高各式手續費與借款利率,雙方辦卡時的合約,恆常是單方說改就改,消費者沒得商量、只能被告知。所謂嗜血,莫此為甚,血淋淋的案例。

但是,我很好奇,「你的湯匙怎麼了?」我問。
「都沒有新湯匙了!」T回答。

T自年輕以來,開始蒐集各家航空公司的金屬湯匙,常搭飛機的T,在飛機上用餐的機會多至不可勝數,一直到不久以前,這些用餐的湯匙都是金屬材質,不管是頭等艙、商務艙或經濟艙。T真著迷於各家航空公司在湯匙柄上打印的各自的logo或名稱,他一把一把蒐集,用完餐後總不繳回,一、二十年下來,有了極可觀的收藏,舉凡我喚得出名字的航空公司,Austrian Airlines、Lufthansa、SAS、British Airways、Air Italia、KLM、Air France、Lauda Air、Polish Air、EVA、Turkish Airlines、Qatar Airways…,T都能自抽屜中翻找出一把該公司獨有的機上湯匙。

「航空公司應該都不知道吧?」我問。
「都含括在機票錢裡啦!」T理直氣壯地說。

總之,令T不高興的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除了商務、頭等艙偶有例外,航空公司供餐時一律都改給塑膠湯匙了,他的這項龐大的蒐集嗜好,被迫被打斷。

就像台灣的信用卡公司之大砍卡友福利,世界各地的航空公司,也在大肆撙節開支,選位得付錢、人工訂位得加價、短程航班已不供餐…。

「不如,」我給個鬼主意:「你改蒐集各家航空公司都印有自己名稱與logo的餐巾紙好了!」景氣再差,餐巾紙總不至於不給。

「景氣不好,品味可不能少!」T把裝滿湯匙的抽屜碰一聲關上,與我這斯無品味者多說無益,轉身走了。

而這些,雷曼兄弟都不會懂的!

Sunday, September 27, 2009

[中國] 烤鴨記



Beijing, China

到北京出差,與在北京工作已一段時間的朋友約好一起碰面晚餐。來北京,當然要吃烤鴨,但是吃烤鴨,多少熟悉的人都說別去全聚德吧,那新穎的裝潢設備、那昂貴的要價、那為求快速從碳爐烤改為電烤的製作方式,雖然名滿天下、朝聖客絡繹不絕,他們說,走,帶你去其他家吧。

以是,來得北京幾回,竟未吃過全聚德。

這一回,與朋友約在離前門不遠、在巷弄胡同中的窄小烤鴨店。原來應該是在深巷中的店鋪,近年來北京建設大翻轉,大肆拆建讓這家烤鴨店幾乎露出馬路邊了。幸好其店招、其內部潢飾,仍保有真淳古風,走進狹窄的店門,像是走進了一戶老宅人家,餐桌就分散在小小的宅院內外,人氣倒是鼎盛。

據悉,這家原本名不見經傳的烤鴨店,某一回出現在西方的背包客所撰寫的旅籍裡,隱密老舊的餐飲氛圍讓發現者驚為天人,大力推崇,憑口立碑,為這家烤鴨店引來許許多多不同於全聚德客戶背景的來客。幾年下來,如此深巷中的僻靜店家竟然也吸引了不絕的慕名而來的饕客,我環視週遭牆上掛著的照片,幾乎各國政要、企業名人都來此小店擠挨著享用過烤鴨美食了。

相約的朋友因故得晚到,雖然事先訂了位,人沒到齊不讓入座,我遂在廊下等,一邊看著忙碌的服務人員從我身旁穿梭走經,一邊觀察來此吃食的顧客生態。

我所站著的牆垣邊,一位老先生專司收錢找錢,沒有收銀機,只有一部小驗鈔機與計算機,小店極其忙碌,老人家收銀處也沒得稍歇。

見我在侷促的廊下站久了,他招呼我坐在他身旁的小圓椅,我遂坐到他旁邊,東觀西看,開始聊起天。

原來收錢的老先生就是此店老闆!我確認牆上的照片後發現。

他訕訕的笑,儘管許多照片裡的他看來年輕許多,那溫文的儒氣笑容倒是沒有改變。

老先生是道地北京人,高中時候被勞改下鄉,從此一路浪跡延安、咸陽,終於回到了北京,他開始在全聚德當起學徒,好長一段時間後自己開店當起了老闆,18年來,營造出了不同於當今全聚德的飲食經驗,帶過的學徒總有6、70個之譜,人近老年,桃李已滿天下。

市場定位不同,他對老東家全聚德還是心存感激,就像他也不介意自己的學徒離開再創新頁,如此的傳承心態,讓這家小店有種難得的大氣,老闆的溫文氣質與店內的簡陋擺飾甚是相契,像是家素人餐館。

也無有開分店的企圖,他看著唯一的女兒在店內奔走辛苦,這樣就已經很足夠了吧。衣食無虞,他說,中國人民的生活終於來到了幾個世紀來的新高點。他心存感激。

多好的一個小時等待,朋友來到前,我才向老闆提議他也得到台灣看看,他笑著點點頭,會的。

朋友為她的遲到道歉,我感謝她的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