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09, 2017

[中國] 古鎮


Lijiang, China

麗江古城,1997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風景秀麗、文化燦爛,也是當今中國罕見的保存完好的少數民族古鎮。

明末徐霞客於其《滇游日記》,描述古鎮中木氏土司宮邸「宮室之麗,擬於王者」,城區「居廬駢集,縈城帶谷」、「民房群落,瓦屋櫛比」。一直到了廿世紀初的八十年前,俄國人Peter Goullart寓居古鎮八年,描述其老城經歷的著名的Forgotten Kingdom一書,依然生動地記錄了這個納西族民的美好領地,及納西人民的質樸生活。

納西族至今仍保有世間唯一存活並使用中的象形東巴文,延續了唐朝以來在中原已經失傳的古樂,雖然人數稀少,文明光點卻大而燦亮。

照片裡、書載中,古鎮的中心廣場四方街,是當年各路人馬茶馬交易、百貨買賣的鬧市,茶、鹽、銅器,果蔬、洋貨,在此匯整交流,販聲喧天。

納西人普遍黑瘦,臉長下巴尖,幾十年過去,如今的他們,跟上世紀初流傳下來的銀鹽照片中的祖輩們的面容,幾乎仍然一模一樣。

八十年過去了,古鎮迎來了汩汩湧入的觀光客,街市如今都是賣著一式貨物的小店:鮮花餅、車載CD、餐食、雲南小粒咖啡、短日遊行程,城裡的老樓,不是營商的話,幾乎都被外來人口購賃而去,蛻成了一家家既古典又現代的客棧、酒樓。

四方街,如今充盈著更多的快門聲,勝過馬嘶銅鈴,儘管嘈雜依舊。

納西人還在的,如同眼前這位,正推著紮滿了觀光客行李箱的三輪貨車,在四方街徒步區上,努力穿行於來自全國或世界各地的遊客間。

Sunday, January 08, 2017

[中國] 野性的呼喚


Harbin, China

除了身軀之碩大無朋,牠們的力量彷彿也有鼎天之勢。在這個結冰的松花江面,拖載其上坐著兩個、三個或四個遊客的冰車,行走起來幾乎不費吹灰力且輕而易舉。牠們跟著主人不斷不斷來回地走,極短距離地。

還沒暖好身,才高興地驚呼了幾聲、拍了幾張照,遊客們便被匆匆驅下車。另一組人馬躍上冰車,繼續重複這日永無止境的驚叫、拍照、折返。

狗兒們的表情顯然與遊客成了極大反差,牠們幾乎是木著臉、垂著頭,忠心認分地聽從主人吩咐、牽引,讓人撫摸,與人拍照。

我看他們走過,蹲下身,狗兒不經意間瞥了我一眼,既落寞又銳利,我幾乎想到了傑克.倫敦筆下《野性的呼喚》 中,那隻名喚Buck的狗。牠應該是多麼想掙開束縛,只跟著主人,在平坦無涯的松花江面上恣意奔跑衝刺、急煞轉向,在冰風中仰首狂狺,而無須在江畔終日氣悶地折返行走?

暫時沒有乘客了,車主朝我走來:「先生,坐個狗拉車吧?留個美好的松花江記憶。我可以幫你拍照!」

我看了牠一眼,搖搖手。但牠始終頭都沒抬一下。

Monday, February 29, 2016

[古巴] 寄不出去的明信片


Varadero, Cuba

邊旅行邊寫明信片,在Varadero的郵局,好不容易寫完寄出了第一批,回到哈瓦那,再趁空寄出第二批。第二批明信片在將近70天後陸續抵達台灣及歐亞各國。從Varadero出發的那批,或許墜入了百慕達三角洲。

那是個炎熱的上午,從地圖上判斷,往東往西走一兩公里,各有一家郵局。我去的是東側那家,直直走,找來容易,遠遠覷見郵局標誌,開心進入。

空曠但悶熱的屋內,左邊一個一米高的玻璃櫥櫃,售明信片、信封等什物,但櫃後無人。右邊一張小桌,桌後坐著一個留著汗、頻頻搖扇、著艷黃露肩杉的中年女子,屋的角落還有間房,房內流出電台樂聲,一個只聞人聲不見人影的另一女子,大聲正跟外面這位搖扇女子在聊天。

除了玻璃櫃內那幾張明信片,這地方再無任何郵局的跡象了。沒有窗口、沒有郵務廣告、沒有費率表、沒有秤重儀、沒有號碼牌、沒有郵票販賣機、沒有穿制服的員工、沒有其他的顧客,沒有人理會我。

四下轉了一圈,我向右邊小桌後爆著汗、不斷搖扇的黃衫女子相詢,可有賣郵票?她方抬眼回:「你有防曬乳嗎?」右手不斷持扇搖動,幾片塗了艷艷丹紅色的指甲極醒我目。啥?我說沒有,但這裡有賣郵票嗎?如有,寄亞洲與歐洲費率有否不同?我各要幾張。

她回身,從小桌旁的地上拿起了一個女用皮包,像是要取出甚麼化妝品補妝似的,東翻西撿後,拿出個小塑膠袋,裡面竟是郵票。點了幾張給我,給整鈔,不給找零的,然後繼續跟那房內不見人影的女子開心聊天。

貼妥郵票,問那明信片該投哪?她談笑中指指掛在牆柱那個鐵箱,就那兒了。但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郵筒,還比較像是個回收箱,我心想。一臉狐疑,不安地將這寫了幾日的明信片投入,明信片沿途幾個城鎮精心挑過的,郵票是亞洲難見亦極珍稀的,郵資,似天價。

好數個月過去了,這批收件人沒一人收到我寄自古巴的明信片。我現在相信,那個牆柱上的箱子,果然是個垃圾箱。

Wednesday, February 24, 2016

[古巴] 乾杯!海明威


San Francisco de Paula, Havana, Cuba

因為欲造訪古巴之故,將所有找得到的海明威著作、紀錄片、及歷來根據其作品改編成的電影,全又重看、或初看了一回。

在哈瓦那舊城,參觀了海明威早年在古巴常住的Ambos Mundos Hotel,那間他老是入住的511號房,如今被保存了下來供人參觀。兩間他出沒頻繁的酒吧La Bodeguita del MedioEl Floridita,鎮日在哈瓦那走動,來來回回也經過了數次。

但是,一直到了這個位於哈瓦那郊區,我已不知在多少部紀錄片與檔案照中看過的、海明威住了廿年的佔地寬廣的別墅Finca La Vigia,才隱隱約約可以感受到海式的身影曾在這裡走動、寫作、生活。其晚期名作「老人與海」,便是在此寫就,當年使用的打字機,如今還靜靜置在某房間內的書架上。

屋外的花園、泳池、藤架、瞭望樓都不在話下,那寬闊有數間房的大屋,明亮的白色系,採光完美、通風順暢,各個房間的壁上掛滿了性喜狩獵的海明威幾十年間獵得的鹿、羊與牛首。老實說我不甚欣賞,但是縱觀海明威一生,極刻意維持自己文內文外的陽剛形像,如此內裝,倒也不足奇。

海氏名言:「男人可以被摧毀,但不會被擊敗。」要勉力維護這個形象,從來不是易事。

但我分明從他住家的裝潢、擺飾(如今呈現的,據言都是當年百分百的實況,此可從許多檔案照中對比得證)看到了他敏感與細緻的那面,也從他的較晚期之著作「渡河入林 (Across the River and into the Trees)」,儼然透見出他那與早期光亮爽利風格已然完全不同的典型。

愈讀海明威,愈對他的陽剛有不同的看法。他早已不在我認為最偉大的小說家之列,但是此人此生,卻有著最戲劇化最有意思的人生文本,我還興致滿滿地不斷反芻,且很想帶點崇敬也帶點憐憫地,在此地與他同乾一杯。

Thursday, February 18, 2016

[古巴] 快閃哈瓦那



Havana, Cuba

不求甚解的旅人,來到這個廣場(Plaza de San Francisco),繼續不求甚解著。

廣場四周放了幾尊公共藝術品,有抽象的雕塑,亦有應該是甚麼名人聖賢的塑像,例如此尊,與真人等比例的銅像,斜倚在廣場旁的靠椅,觀光客走經,不免皆好奇地去摸他一下、合照一回。船過無痕,連他是誰也不知。

有兩位女子坐在銅像旁,我遠遠候著,等到她們起身,去對銅像拍了張照。

其中一位見著了,開玩笑地對我說:「我以為你是等著要拍我們與他的合照啊!」另一位也朗聲笑著附和。

我也笑了開:「我是想拍的,只是不大好意思啊!」指指椅子,「不如你們再坐回去讓我拍一張吧!」我開玩笑地說。

兩位真的坐回去了,雙人仿銅像姿勢讓我拍了一張。

然後她們起身,說:「你也要擺個姿勢讓我們拍一張喔!」

於是,她們入了我相機,我也進了她們的快門。但我們極盡膚淺觀光客之責地仍舊不知這像塑的是誰。


Monday, February 15, 2016

[古巴] 網


Havana, Cuba

彷彿我就被拉回到廿五年前,那個網際網路(或曰互聯網)還只是個書籍雜誌上的鮮詞,人們見面時會專注聊天、用餐時會仔細品嚐、搭車時會讀書看窗外風景或者閉目養神的日子。

古巴兩週,不只沒有WiFi、網路,連唯一的古巴電信,都因與國內業者沒有漫遊合約,手機恆常處在沒有訊號的狀態,最終索性切換至飛行模式,才不至虛耗因不斷搜尋訊號而需之電源。

於是,手機退化成了相機,我完全回到沒有行動通訊的那個(美好)年代。

和民宿主人見面,便是聊天、吃食、一起看電視。回到自己房內,寫日記,洗澡,讀書,回憶一日艱辛喜樂,計劃隔日之趴趴走路線。在餐廳,專心研讀菜單,仔細欣賞眼前的質量極高的現場加勒比風音樂表演,與鄰座人一起開心鼓掌、打賞。城內漫走,鼻眼耳全開,與博物館人員攀談、與他國旅人交換資訊,與老是蹲坐在家門口的當地市民雞同鴨講打屁殺時,天線大張,淋漓吸收滿城精華

我的每一日,不刷手機,時間陡然多了起來,如黃金般被捶打延展而開,綿長,而且質精、剔透。

而你知道那種無網之樂,滿城、滿國皆此,那不是一人斷然關機便可企及的。那個純真狀態,更多富庶的歐亞美國家已全然失去再不可逆得、記得。

我遂老是將古巴想成今日之馬雅與印加。孤境中的古國偉峙,然則全球網路兵臨,西班牙大軍之無情槍礮般,下一分鐘即將投入而徹底焚城。


Sunday, February 14, 2016

[古巴] 雲


Cuba

城鎮與城鎮間的行旅,車窗外,無盡的綠色曠野上,恆常是這種滿天雲朵的超現實影像,不由自主,我又由腦內召喚來René Magritte,你看你看。

這裡的白雲極度密實,質量高、對比強,重重地懸在藍空上,彷彿是被釘住了才不至如外星飛盤墜落曠野,它們是3D式的立體雲,不戴特殊眼鏡即清晰可見,不流動而沒有時間感,因之不是4D維度。

每每一盹後睜眼,這些奇異幻物大眼睜睜似地在窗外睽視著你,才又驚覺自己好生渺小。

我們的巴士,在360度的曠野與360度的藍空白雲罩頂下,微不足道地往前繼續蟻行。


Saturday, February 13, 2016

[日本] 景


Nara, Japan

離開東大寺後,朝春日大社方向走。沒循沿路指標,愈走人愈稀,行過小鐘樓,步過濃蔭,有一石階,緩緩而下,這個景致赫然眼前。

我即釘住不動,得要五感全開,才能消化吸收這景。

古宇木籬,群樹水塘,水面上漂浮著片片或綠或黃的落葉,並倒映著巨樹、藍天與屋簷。

如此靜謐,我的呼吸就是唯一的聲息。

全然滿足地繼續走過。

Friday, February 05, 2016

[古巴] 畫


Varadero, Cuba

在加勒比海岸行走,大規模的藍天,肆無忌憚地伸展,清澈程度一百的海水,來回拍打金色細沙鋪滿的寬闊海岸。目光恆常是遠望的,那迤邐不盡的白沙岸,那海天同色調但不同程度的亮晃的藍。近午實在太熱太烤,遊人兩三,泳客一二,我只在岸邊的樹下小站,便已通身大汗淋漓。

沙岸的邊緣有些綠意,幾株綠草昂然挺立,把身體蹲低,海天為背景,草木像是描繪於藍色畫布上。

起身離開,發現身上黏滿了極端銳利的小小刺棘。拔除不易,直刺肉裡。痛。

價值不斐之畫作。

Sunday, January 31, 2016

[台灣] 熟悉之陌生


Waipu, Taiwan

即便生於斯長於斯,去鄉甚久,難得回來一趟,我不是歸人,是個旅客。

尤其我騎著機車,在鄉間四處冶逛,童年時視之理所當然的農村景觀,如今都變成了自城市帶回來的目光與相機的搜獵標的。比如此刻,車過叉路,我一眼瞥見小坡下、葡萄園邊有棵展天綠樹,當下煞車迴轉,轉進此農村小路,較之台東那被遊客牢牢釘住已無野趣的金城武樹,這個於我才生氣、才日常。

不遠處水泵正打著水,有輛農卡,不見人,但哪裡隱有人聲。我在樹前幾十米的路中間停下,拿起手機拍照,前方路旁的後視大圓鏡給打裂了,以致幾個快門後,我竟沒發覺身後來了另一輛農貨車。鄉民沒按喇叭,耐心讓我拍完照,歉歉然將機車騎至路旁,他將車緩緩開過,我城市鄉巴佬似地望他僕僕駛去。

我分明那麼熟悉這氣味,但是這氣味卻又那麼的遙遠陌生。


Saturday, January 30, 2016

[日本] 落雪似帳


Iwakuni, Japan

雪勢恁大,儘管下公車後,聞名的錦帶橋已在眼前,但是飄雪狂飛,欺迷了眼。落雪似帳,得緩緩撥開白帳,才得前行,才得目炙一拱又一拱的錦帶橋。

拱坡在冰雪天候自然讓長橋更冰霜冷艷,濕滑不可親狎,每一步都得敬謹,每一個上下都要小心。是這麼一座冰清老橋,讓你在凍寒雪勢中步向橋之高點,仍要體熱微汗,嘴裡呼出團團白氣,混入那鹽花柳絮般的白色雪朵。

石墩,木橋,遠山。潺水聲,喘氣聲,落雪打在傘面的輕觸聲。我在大雪岩國,長長白白之錦帶橋。

Saturday, December 19, 2015

[台灣] 消失的群眾


Taipei, Taiwan

捷運車廂內約有六分滿,但是人們都不在現場。

他們在玩手遊、在看電視劇、在與友人互敲訊息、在閱讀電子新聞、在臉書頁面不斷上上下下拉。他們都在現場,也都不在現場。

喜歡觀察人者,這真是有史以來最容易、最不著痕跡的年代了,你可以盯著一個人上上下下打量,幾十秒、幾分鐘,那人絕無有隱隱被目光灼視,而警醒地抬眼一逮你的感覺。你可以遊目四顧,從一人跨過一人,從一部手機跨過另部手機,從容逡巡,髮型、眼色、著衣、鞋襪、配件,看他們因為失神而錯過站,因為手上的小螢幕而突然傻笑,獵奇小說家的至福。

如你一樣目光炯炯而充滿好奇的,大概僅剩那些嬰兒車中的小兒了。每每,你們不斷環視車廂的目光驀然接上,彼此長視,如此之難得而令人如此之好奇,你們似乎在交換著訊息,在群眾消失的空曠車廂,相濡以沫地道聲:「幸好你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