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15, 2009

[奧地利] 不想離開



Vienna, Austria

難得回到維也納,迫不及待避開城中心的觀光客,我又上了郊區的卡倫山(Kahlenberg)。

五月,天微涼,滿山蓊鬱,陽光甚好,光線穿過徐風中微微搖動的葉隙,在地上投出一個又一個緊緊相連的濛濛淡淡的黃色光影。踩著無盡綠意緩緩步行下山,涼風送爽,完全沒有寒意,或者汗意。不時,我要停下來大口呼吸這裡靜寂的空氣,環視一下四週青翠的灌木與喬木,七葉栗子樹正開花,而其大大的葉子在高處不斷搖曳,鼓送清香。遠望遠方的維也納城,一座又一座的教堂塔尖,在晴日下偶爾閃著金光。

然後繼續慢慢往前走,美好的時光,得拖慢腳步不讓它輕易溜走。

葡萄新葉正綠,果實還沒孕生而出,然而樹下已經開滿野生的蒲公英與黃色小花,蹲身一吹,蒲公英散羽成花,一捻一捻飛滿眼前。

穿入兩行葡萄樹間的小徑,沿著小徑循山坡而下,可以看見遠端的紅瓦人家。

行至半山腰,一座葡萄園與葡萄園間的綠草坪,草坪上擺了數張木桌長椅,旁邊的小木屋售有簡單的輕食三明治與新釀酒,三明治內夾滿了大大的彎曲覆疊的薄片火腿肉,佐陽光、佐薄酒,啜咬一口後,我就坐著不想離開了。

Tuesday, July 07, 2009

[馬爾他] 監獄天堂



Comino, Malta

科米諾(Comino)為馬爾他第三大島,介於馬爾他島與戈佐島(Gozo)之間,說是第三大島,實則是個極其迷你的島嶼,島面積不過2.5平方公里,常駐人口僅有四位,入冬以後倘無遊客,這裡幾乎就是座無人島,是個遺世而獨立的人間美境。

這個蕞爾小島,島上覆著小丘,石灰岩的地表上僅長著耐旱的硬草,沿著小島海岸,則有許多渾然天成的石穴與潮洞。據言,羅馬時期開始有農民在此居住,後來又被荒廢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到了中世紀,此處成了海盜的藏身處,尤其隱蔽的暗洞與礁湖,最符合盜匪們的行動需求。

聖約翰騎士團進駐馬爾他後,開始將此島納入其戍守範圍,並於1618年在島南蓋了一座12米高的聖瑪莉塔(St. Mary’s Tower),這座塔蓋在島上的制高點,與馬爾他島沿岸的許多塔樓一脈而來,既作為戍防海岸之用,也有類似烽火台之功效。

如今的科米諾島,以其老是在明信片上出現的清澄如仙水的藍湖(blue lagoon)著名於世,在陽光恁好的季節,藍湖裡以及周遭的沙岸上總是擠滿了戲水與行日光浴的遊人。海盜滅蹤了,島北反而蓋起了島上唯一的ㄧ間旅館,私人的沙灘與散佈旅館附近的渡假小屋提供著遊客五星級的享受。

有趣的是,從資料中得知,在十六與十七世紀時,科米諾被聖約翰騎士團作為監禁與懲罰違抗紀律的騎士的場所,到了十八世紀末,入侵的法國人亦使用島上的聖瑪莉塔作為監禁諜犯之處。我在想,在這座島上被禁足、被流放,從現在的眼光看來,反倒是項難得犒賞才是,君不見,那淺淺的藍水灣裡戲水的人們玩樂得有多開心?

送我去科米諾吧!我都認罪!

Wednesday, June 24, 2009

[馬爾他] 老街



Valletta, Malta

還記得那個情景嗎?

街上的每個店面都小而簡,一個店鋪,可能是一代傳過ㄧ代,或者父親與兒子共管同治,甚至是三代共營,而其主要客戶們,也是ㄧ代傳過一代,老闆與客戶相熟至極,到了店面,先得要花上好一陣子互詢彼此家庭近況,然後才開始進行商業買賣。

那個時候,沒有電腦,但凡你說出的物品,老闆卻很快就可自店裡的哪個角落取出予你,或是告訴你很抱歉現在缺貨哪天才再補貨,而這些產品,沒有條碼、沒有防盜貼、沒有精美的型錄促銷、沒有會員卡的優惠折扣,你不冀望取得發票,但也從不擔心老闆跑掉,維修換貨,你同樣再回到店裡,ㄧ次又一次。

沒有冷氣、沒有電動門,地上不鋪磁磚或亮面大理石,店外沒有閃亮的霓虹、LED廣告,甚至連內裝日光燈的招牌都沒有,你只看到門上漆著店名的木匾或鐵板,幾年不刷新,那些漆就慢慢褪色淡去、翻捲脫落。

而這些,竟然你不在影城佈景、不在卡通世界裡,就可驚喜的走入時光機般迎面撞見。

在瓦雷塔的商賈街(Triq Il-Merkanti)或是聖烏蘇拉街(Triq Sant’ Orsla)中段,好多的老式商店好神奇地如侏儸紀生物般出現在眼前,店家簡單的店招下,只有斑斑駁駁佈滿了灰塵的拱狀的雙推木門,可能很久才上ㄧ次漆,門上貼了又撕了好幾層的小海報因此極度逾時地還在廣告著老早過去的活動與事物。

店家們每日中午從十二時關門一路休息至下午四時再開門營業,四點以前走經,彷似蛛網塵封的古老氣氛,你幾乎就要以為這些店家老早就已倒閉歇業、整條街是條不幸的破產路。

殊不知,四點ㄧ到,店家陸陸續續開門,強大的鄉愁氣旋般一洩而出才要ㄧ股腦將你團團攬住,店員們探頭出來望你,像是觀望另一個村莊前來的陌生客,他們跟你說:「午安啊!」

你還記得那個情景嗎?

Tuesday, June 16, 2009

[馬爾他] 黑影幢幢



Valletta, Malta

下午,我還在對岸的Vittoriosa之聖安其羅堡壘(Fort St. Angelo)旁望向Valletta的這一頭,沒過幾小時,我又回到位於高處的Valletta這一側,順著日照的方向,越過大港眺望對岸諸城,夕暮時分,最是在此賞景的魔幻美好時光。

距離太陽完全西下也還有一段時間,但是拉斜的日照已經將頭上的拱頂建築做了一個分身打在地上。有了光影,馬上將眼前景致拉出了另一條空間軸線,畫面中遂有了深的綠色、淺的綠色,濃的藍色與艷的藍色,況且光影一直移動,這個畫面即便是靜態仍然透露著動態的神韻,就好像一幅靜止畫裡小孩,你都知道在下一刻他就跑出框架追球遊戲去了。

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已經先跑到下一層的草坪上去了,再往下一層就是藍色大港,然後是我才離開不久的港畔的聖安其羅堡壘。我決定幫自己和大港及堡壘拍張合照,這是第一張,下一張時,我伸起了不按快門的左手朝自己揮了揮手。

他也跟我揮揮手。

旁邊ㄧ位英國阿伯走過來,他笑說:「你是在拍你自己嗎?」

「欸,」我訕訕地說:「像是自畫像一樣。」

他說:「自畫像?原來你是一團黑影!」哈哈笑了起來。

遂攀談了起來,英國阿伯來過馬爾他已經數回,除了海濱的日光浴,這裡也是他最愛的大景,尤其黃昏時分的首選。

「我也來拍個自畫像好了!」離開前他笑說:「原來我也是一團黑影哩!」

Tuesday, June 09, 2009

[馬爾他] 拉巴特的眼淚



Rabat, Malta

維多利亞(Victoria),舊名Rabat (拉巴特,為阿拉伯文中「城郊」之意),人口近7000人,為馬爾他之戈佐島(Gozo)的首府,位於島的正中央,距離東南方的主要港口(Mgarr)約六公里。從書上得知,這座城市的身世較之馬爾他島上諸城又更加複雜與淒楚,發生在此的幾番歷史大事從來都不在此地人的掌握甚至想像之中。

故事約從7000年前開始,島上的第一批住民從西西里島遷徙而來,開啟了蠻荒之島上的文明之光。到了西元前700年左右,島上的主宰者為腓尼基人與迦太基人,然後是羅馬人、東羅馬人(535-870)、阿拉伯人(870-1127)、諾曼人、西班牙人…,戈佐島在1551年遭土耳其大軍圍城,擄走了所有人運往北非當作奴隸,繼而為聖約翰騎士團的進駐、法國人、英國人的統治直至二十世紀下半葉。

幾件史事特別令我震撼,尤其是1551年的圍城之役,很難想像,所有的住民在一夕之間被全數擄走,不管是貴族、平民、士、農、工、商,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無一倖免。那些襁褓中的嬰兒呢?那些殘疾的病老們又如何了?而那些被擄走的人一夕之間成了奴隸,人生的劇變如此,有多少人因而自殺了、逃亡了、給凌遲欺負了、崩潰了?

原先的人口聚居的Rabat城,陡然之間人去樓空,比瘟疫還可怕地轉瞬變為死城,徒留窗樓晾著的衣服、開啟的門窗、未及收拾的家俬、散落一地的食物。景況,不比被火山灰淹沒的龐貝城還好。

即便聖約翰騎士團進駐,Rabat又有新住民遷入,一座更堅固的城堡(The Citadel)傍著Rabat被修築完成了,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內,為防土耳其人再度不預警入侵,住民依法規定每日需進城內過夜,直到白日才再得出城,為了人身安全而產生的巨大不便。諷刺的是,土耳其大軍再沒來犯過了,新修的城垣,因之從來也沒機會檢視其堅固性與防禦工事的完善度。

承平日子不久,1693年,暫無戰事的Rabat又遭逢了大地震之天災,再度,如天譴般有無數住民一夕消失。

西元1887年,馬爾他的英國殖民時期,為慶祝維多利亞女皇就職50周年,Rabat城被英女皇Victoria改賜新名Victoria,天知道當地人民到底稀不稀罕這個遠在天邊的ㄧ個女人的名字強蓋於他們的千年老城之名上,只知道,即便時至今日,一百多年了,當地人還是習慣稱呼這座古城Rabat。

在Rabat城內行走,總令人有滿心的不忍。

Monday, June 01, 2009

[馬爾他] 貓



Valletta, Malta

在地中海畔的貓,是不是都如此之大家閨秀?如此之看透人世?

這隻毛色鮮美的貓,大眼睛,膨膨毛,在我發現牠前,正躺在這個斜坡上的石板梯,姿態優雅地看著行人慢慢走經、看著陽光投下的暗影慢慢移動,有車子從身旁開過,牠連眼睛都不轉一下,連尾巴都不稍挪動。

大概地中海風沿著街道直吹過來太過舒爽,膨膨毛表情慵懶得很,豐潤的身軀讓牠看來就像隻生活優渥的貴族貓。

我走到牠前方約兩公尺處,蹲下來看牠。

牠也看著我,一臉狐疑的表情。直到我把相機拿出來想幫牠照張相,牠緩緩地站起身,喵喵叫了起來,我以為牠要走了,實際上牠是沿著牆走下階梯,一步步向我走來。從之前得自希臘的經驗,我知道這是隻推心置腹把我當作友善人的友善貓,牠輕手輕腳走到我身邊就快碰到鏡頭前緣了,我趕緊半站起身免得牠舔到鏡頭。

牠停在我的腳邊喵喵蹭蹭,抬頭望我,毛茸茸的身軀像極了填充玩具。

然後牠走到旁邊一戶人家的木門前,仰首看著門上大大的金色海豚門把,天真愚騃的表情。

一直到有隻鴿子飛落街梯旁道路邊,膨膨毛發現了,牠轉身躡手躡腳地望前靠近鴿子,還有一段距離,挪動那豐腴的身軀就追獵起來。

當然比不過敏捷的鴿子,連差一點都說不上,鴿子啪啪拍翅飛走了,只有悻悻然的膨膨毛覺得有些丟臉有些無趣,又跑到我的腳邊挪蹭起來。

Friday, May 29, 2009

[馬爾他] 最後一夜



Sliema, Malta

在馬爾他的最後一個傍晚,我決定不帶沉甸甸的相機出門,一方面免除背包一身輕鬆,一方面,我知道地中海的夕照太絢麗太美好,一旦隨身帶了相機,肯定我無法專心享受周遭風光美景而要頻按快門。

沿著長長的海濱步道行走,果然又是個畢生難忘的美麗景致與閒散氣氛,西邊的夕陽還未落盡,霞光滿天,東邊的月亮即已升起,夕陽與明月之間,只有浩浩大海,只有晚風習習,人們在這一天中最適的時光裡,在步道慢跑、遛狗、聊天,帶小朋友在海濱的遊樂園嬉戲、推著行動不便的老人在海濱飽嚐新鮮空氣,或者只是坐在長凳凝向地中海盡處的天際線、在海畔與友朋彈吉他與歌唱…。

不能說沒後悔,沒帶相機,我無法紀錄這晚碩大的滿月,我只能將太多太多沿途的美好畫面紀錄在腦海與自己分享。然而當下的享受純度,是百分百的。

回程,我看見這個海畔的餐廳,隔著三面寬大透明的落地窗,可以望向窗外業已全黑的地中海,窗內,一長桌的年輕人正在聚餐,儘管聽不到,我可以強烈感受到那裡的人語喧闐。一明一暗,一喧譁一寂沉,真是殊異難得的景致。

突然想起手機裡還有附帶照相功能,我記錄下了這張解析度很低的照片。

沒有大相機的晚上,我在馬爾他的最後一夜。

Monday, May 18, 2009

[馬爾他] 老人與船



Marsaxlokk, Malta

遠遠地,我看見一位馬爾他的老漁夫在大太陽下為漁船的船板一刷一刷地上漆。老人家循例有滿臉風霜入裡的深刻皺紋,皮膚則因幾十載的陽光曝曬而甚顯暗沉,不說話的他們,看來都極嚴肅,此刻在陽光下戮力工作的他們尤其透露出一種不容侵擾的莊嚴神態。

我遂蹲在幾公尺外的遠處看他專心地上漆,沒敢按快門,我想先取得他的信任與同意。

大概有幾分鐘之久,老人家終於發現了我,約莫甚少有人如此專心致志地觀察他工作,他有些訝異有些開心地抬起頭與我微笑,招手要我走近。

「你每年都需要為這些漁船上一次漆嗎?」我問。

他點點頭,放下了塗刷,走到我身旁來說話。老人家操的是英語,即便已從英國殖民地獨立而出幾十年,馬爾他舉國上下都能說英語,對不諳馬爾他語的他國旅客來說甚是方便,只是老先生腔口極重,得極專心才能聽悉他的講話內容,我知道他和我講述著這些鮮豔的馬爾他漁船的典故,以及其鮮艷的顏色各代表甚麼含意,老人家甚至執著我的手推薦我非得花點時間去看一個半小時路程以外的某座我不甚了解其講述典故的古廟…

我說不行啊來回三小時太吃力了,在這種烈陽下我肯定會被烤乾在半路。他呵呵笑了笑,說你其實應該開車的。

等到他又拾起漆刷繼續工作了,我蹲在更近的旁邊觀看,問:「我可以幫你拍張照嗎?」

他說他一點都不介意,繼續認真地一刷一刷,左右均勻。

我起身要離開了,祝他有個愉快的一天。他停下刷子,轉身給我一個燦爛的笑容: "And to you. Enjoy Malta!"

Friday, April 24, 2009

[拉脫維亞] 歷史之地理



Riga, Latvia

前不久才看完英國演員Michael Palin所主持,由英國國家廣播公司BBC出資錄製的"New Europe(新歐洲)",在這部一套八集的旅遊節目中,主持人Michael Palin帶著觀眾走訪了自鐵幕走出的東歐許多國家:斯洛維尼亞、塞爾維亞、阿爾巴尼亞、羅馬尼亞、愛沙尼亞、波蘭、斯洛伐克、烏克蘭、捷克、匈牙利…,Michael Palin自80年代以來就陸陸續續和BBC合作錄製了許多介紹他國風光的影片,"New Europe"則是最新的ㄧ系列,旨在探討新興歐洲國家在新世紀所步履的進程與所遭受的各類衝擊。

不同於國內多數旅遊節目的極度綜藝走向:主持人通常事前功課沒作幾番、英文不識幾字、到了國外凡事都先來個尖叫讚嘆的主持方式,已經六十餘歲的Michael Palin的新歐洲則顯得沉穩老練許多,走了那麼多地方、見過那麼多風浪,如今許多異文化到了眼裡都顯得雲淡風輕、見怪不怪。

看完了New Europe,我把Michael Palin在1980年錄製的偉大鐵路之旅(Great Railway Journeys)亦找來看,原來,身為喜劇演員的Michael年輕時在主持這類節目時就不以搞笑驚呼取勝,還不到四十歲的他,親自撰寫旁白,親自帶領觀眾坐火車自南至北穿行了整個大不列顛,很安靜的旅遊節目,很知性的行鏡風格,對照他廿幾年後新歐洲的旅記,除了衣著時代感的差異、除了畫面因年代久遠略顯暗褪、除了Michael Palin同樣語調但更為年輕乾淨的聲音,你幾乎無法察覺其中幾十載的時光差異。

我的感嘆,在國內竟然沒有令人滿意的旅遊節目。另外,先認識了六十餘歲的Michael Palin,再回頭看到其三十餘歲時的滿頭黑髮與年輕身形,更衍伸出了旅遊節目大地理跨界之外的時光縱深,這是從前看這類節目時所未曾感受過的。

Sunday, April 19, 2009

[冰島] 家戶



Höfn, Iceland

一輛腳踏車就這麼歪在門外,不上鎖,僅僅是隨便一靠,車身的平衡,很大一塊還是倚賴著右首觸在地上的腳踏板。很可能,家中的青少年小孩剛剛玩樂得火,被母親百般逼催才不得已匆匆趕回家吃午飯,腳踏車的姿勢反映了他入門時的急迫與百般不願。

家門口,一共四雙鞋,約莫是有兩個小孩的小家庭,沒一雙緊貼排妥,隨意地散在門外。而屋牆彷彿是新夏才上的漆,赭紅艷目,沒有鐵窗鐵門一如多數台灣屋房,只窗門內薄薄的紗簾隔出了裡內外。

這一戶、下一戶與上一戶,都如此的隨性與適意,我開始對這個國家另眼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