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November 25, 2013

復興公園




Shanghai

復興公園號稱是上海歷史最久的公園之一,也是中國當前保存最完整的法式園林。位於法租界內,當年只准法國僑民進出,一百多年過去,如今公園還歸全民,好天氣的下午,滿坑谷的人,也滿坑谷的喜樂之意。

法式庭園規制猶在,梧桐道、玫瑰園、噴水池、大草坪,秋天的爽日午後,金燦燦的光透過葉隙碎碎打在人身、地上,迎風舞動的,除了黃葉飄飄,還有無數的樂音與絮絮人聲,正向喜悅的那種。

就不說廣場與走道上擠滿人的廣場舞如扇子舞或國標舞了,好多人玩扯鈴、打羽毛球、踢毽子、打太極,一群人持著樂譜高唱民族歌謠、還有一群人圍著大聲放送著西班牙卡門音樂的音箱,盡情跟著節拍、兩手搖著沙鼓的熱鬧場面。更重要的,這些人以中老年居多,他們不在乎在眾人面前婆娑著國標舞、在群眾面前引吭,他們搖擺身軀、忘我挪動,他們甚是享受這一時這一刻,其怪異、狂肆、大膽,每每叫我瞠目視之。

但是那歡樂感染力那麼強,我和C站在旁邊看著不想走了。一對舞著奇特舞步的阿公阿嬤旋過眼前,朝著我拍照中的手機鏡頭媚視了一眼,我心底想著他們當三四十年前是甚麼模樣啊?從其穿著打扮,或許當年就是新潮時髦的靚女浪男?那是經過文革的一代、經過經濟大衰敗到如今又大躍進的一代,或許如今他們只是想好好把握當下今朝,誰管你那麼多儀禮規制。

不管如何,這是他們的復興公園,他們的迪士尼,我告訴自己不妄評斷,我告訴自己看他們是多麼開心啊!

Monday, November 04, 2013

泊秦淮




Nanjing

窗外就是秦淮河,長江下游右岸的一條支流,所謂「十里秦淮」,當年杜牧泊秦淮一詩的發詠源地,「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仿古的餐廳,紅樑飛簷、憑水樓閣,窗外天未黑,現代畫舫櫛比鱗次地泊在河岸,等著再稍晚,畫舫彩燈亮起,就要開始載客夜遊秦淮,如今在這夫子廟秦淮風光帶景區甚受歡迎的風雅活動。

餐廳內,我們坐在角桌,一座音箱正好在頭頂大肆放送,古箏長笛、二胡揚琴,但是聲音太大了、錄製的音質實在太粗糙了,分岔破裂的巨音當頭在耳際來回刮刨。想向服務人員反應,但怎麼誇張地揮手,行走過的服務員皆神奇玄異地視若無睹,直至我終於起身走到她們面前,那無法再別過的臉,方才訕訕地說音量不能調整,其實是前頭舞台刻正表演的皮影戲的配樂。再一會皮影戲結束了,舞臺上改賣一捲軸一捲軸的國畫,方才不理人的服務員,現在挨桌發了張紙目錄,羅列今天待售的諸畫,買幅畫嗎?先生!

上菜,所謂秦淮精美碟。二十二道菜,猶不含時令水果。不一會桌上擺滿了盤,兩人四十四盤,氣勢取勝,邊吃邊收邊擺看來好不嚇人,精美沒有,驚眉有之。吃了幾盤沒胃口了,我木起了臉苦笑著遙想當年秦淮。

對桌的同事同樣搖頭一嘆,咱們快回酒店去吧!


註:秦淮精美碟菜單
鹽水江白蝦 辣仔炒鱔魚
家常燒老鵝 金陵異口香
清蒸江白魚 田園炒時蔬
雨花香茗茶 五香狀元蛋
雞汁燙乾絲 松茸香酥餅
如意回滷干 開心小燒賣
紅油拌涼粉 什錦素菜包
養顏豆腐澇 秦淮小茶饊
牛肉粉絲湯 牛肉煎鍋貼
百合綠豆湯 夫子廟臭干
雨花石湯圓 薄荷涼糕爽

Saturday, November 02, 2013

[德國] 好城市




Frankfurt, Germany

某個商宴上,我與一位來自德國慕尼黑的女孩隨意聊著天,談起了她在東京與台北的求學與工作生活,以及我和維也納的幾回結緣,她說,如果你喜歡維也納,一定也喜歡慕尼黑,我倆便開始回憶起歐洲遠方的南德與奧地利風光,她思鄉我回憶。聊到不久前我造訪柏林與法蘭克福,不由得我們沆瀣一氣,一起嫌起了相對無趣的法蘭克福。

就有這種巧事,在場的另一位德國人正好走經,聽見我們談話,板上了臉孔,立馬跟我們說起了法蘭克福的好:車站區、舊城區、新興區、水湄、原野近在咫尺樣樣都有,只要短短時間,你就可以從這區到那區,多麼豐富有趣的地方……

原來是法蘭克福人。

總是如此,而我想起另一件事。邇來北京城空氣品質不斷惡化,據言塵霾罩住城市,空氣中PM2.5值飆高而達到對人體有危害的總日數,已經達到了一年中的三分之一。這座號稱帝都的中國首都,交通恆常堵塞,空氣又日漸濁劣,兩相加乘,實在不是太愜意美好的事。

但那日我看到北京同事在微信上的發言,道:「北五環大塞車,前不見由頭,後面是泱泱大軍,怎一個煩字了得!唉!給自己道一聲辛苦吧…... 即使這樣,也離不開你,北京!」有了不同於我們外人的觀點。

又,那座老是在各大「十大宜居城市」調查名列前茅的維也納,那天聽那位法蘭克福朋友講來,不過是個小小的、眾人講著一種奇異方言的小鎮,不值一哂,就是一座還好的城市吧!他說。

是以,人們要否在一座城市落戶,是臧是否,實則不只攸關那些統計學上的指數,那些物價、交通便利度、水質、網路連接、公園面積佔比、宗教自由度、識字率、藝文活動昌興與否,甚或根本不關。實則,人們愛一座城市,還有很多底層的可見不可見的情感考量,人際的網絡、青春的記憶、成長的履痕,或者只是偏見。

也幸好如此,落居的城市,心愛的地方,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才不至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往同一地方擠,要不,最好的地方,馬上將變成最可怖的地方。

是以我也很少向外人推銷或辯駁我居住的台北,諸多優缺點都且不提,實在我覺得這愛不愛、誰好誰不好,委實主觀難辯。各自體會、各自藏在心裡便是。何況,我們對住著的城市與旅行的城市,恐怕有不同的要求。既然要住下了,便要歡給欣受。就像愛一個人,管他是自己的西施或他人的完人,認定了,就是了。

Wednesday, October 23, 2013

[台灣] 一書難存的世界




Taipei, Taiwan

幾年前寫過一篇短文「一席尚存的世界」,談地鐵上的空席位,與人文發展程度的隱隱關係。同樣是地鐵議題,近來與朋友閒聊,很難不談到智慧型手機大行其道以至跟著改變的捷運風景。

網上看到有人感嘆,十餘年前在日本地鐵,多數人人手一冊書,那特有的文庫本大小,就適合自口袋取出,單手握環、另手持書讀將起來,兼之日人不在列車中講電話,整座車香遂在靜寂中瀰漫著淡淡書香,極好的風光。

電信科技日新月異地發展,如今人手一機,滑來點去,已不大有人翻看文墨紙書了。說是眾人可能看著電子書也罷,但是兜前一看,不是玩著遊戲、看著電視劇,再不就是社交軟體打字聊著天,新舊世界如此兩立經渭,不知是在哪年哪日轟然斷裂成兩塊。

回到台灣亦然,多數如我這輩老人,竟然也紛紛棄守紙本書,常常整列車廂,至少七、八成的人滑著手機或看著極不營養的地鐵報,真正被端拿著看的紙本書,多半亦只是學生教科書,出版業想必萬分蕭條,而我知電子書在台灣根本還在襁褓階段。

早些年看到日本人在地鐵看書,書外還要包上一層紙套,讓人從另一側看不出自己讀的是甚麼書,才想說可把那樣精神拿來台灣推廣,沒想到短短幾年紙本書幾乎已在地鐵上全面匿蹤,這智慧型手機可是焚書坑儒於無形。

或說我這感嘆實在太政治不正確了。誰說看紙本書就高雅?誰說玩電子遊戲、社交軟體、看電視影集、讀捷運報就太不書香太沒文化不給力?

都是都是,我只是一介老人的嘟噥嘆氣,分明就是落後於世翻不了身,不思精進還老是橫著秋氣,呵呵,別理我便是。

Monday, September 30, 2013

[阿富汗] 荒山夢




Hindu Kush, Afghanistan

由遠東飛往歐洲,深夜的飛行,用過餐點,空服員讓大家將窗板拉下,機艙大燈熄滅,聲音靜落,只剩飛行器高空推行的平板低頻,一種奇異的過渡模式,睜眼閉眼之間,我們跨越時區,像是科幻電影中的量子跳躍。醒來,我們總不知外頭是黑夜是白天,在天空中又飄浪到了甚麼地方。

我偷偷拉開窗板,已過微曦,刺眼的光線射入機艙,為不干擾還在熟睡的旁人,趕忙又將之關上。

但是那只一瞥眼的功夫,我那未醒的魂魄幾乎為外頭的麗景收攝去。

而飛機,明明是在一萬公尺的高空,如此貼近地面竟像是才剛剛起飛或是即要降落。我再把窗板微微上拉,看著這個高聳乾原的嶙峋表面,世界的屋脊,大山的邊脈,確認螢幕上的飛行地圖,最近的城市是喀布爾,興都庫什山麓,麓頂似有火山口,白雪圍覆,除土色與白色外再無其他色澤的乾山荒頂。

究竟是我們飛得過低,抑或是此處地勢竟如此高聳?我們行將飛墜了嗎?還是山勢像傑克的魔豆還再不斷向上增長?

待想要拿起手機拍攝,那一段幾乎伏貼脊頂的飛行已經迅速遠去,我們又遠遠在地表之上了。如此不真實,彷彿我只在時區轉換間做了一個風起飛行的荒山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