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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April 11, 2024

[日本] 茂庵午後

 



Kyoto, Japan

咖啡館彷彿一處山中別館,位居京都東北邊的一座小山上,獨棟而立,四周林木森森,樹冠都遠高於這棟兩層樓高的古老木建築,鳥鳴啁啾。

採的是預約制,因此沒有過路客,一階一階拾步上來的訪客,都是專程而來,甚至遠道而來。大概只有我是一時興起吧,走完哲學之道,覺得距離不遠,遂一路散步行來,途中走經的都是少有遊客的當地住民社區,平靜而祥和。

果然藏身在好幾個蜿蜒山徑的盡頭,沒真走到建築前方,沒可能前無綠樹障物地一覽這座藏身雅緻建築中的咖啡館。運氣真好,有人預約未到,原只是想推門探頭看一下咖啡館內裝就好的我意外坐了進去,點了杯咖啡,突然被增色的午後。

內部亦全為木構,屋脊橫梁與寬幅的大地板都是溫暖的原木質。空間不頂大,無隔間、四面開窗,視野遂極為通透。僅臨窗設座,因此從每個座席一抬眼都可看見窗框外的一片翠綠與藍天遠山。

我的一碗咖啡送來時仍裊裊冒著煙,雙手捧碗,一口一口啜飲著,同時看著前方的天光雲影,這是一杯混搭視覺、嗅覺與味覺的咖啡,鬆綁很多思緒與白煙一同飄散於無形。

一個意外的茂庵午後。

Saturday, January 23, 2021

崦嵫絲路

 


Gansu, China

近日在串流平台上看BBC製作的Joanna Lumley’s Silk Road Adventure(瓊安娜 絲路大冒險),每日一集,跟著主持人Joanna Lumley從義大利威尼斯出發,沿著古絲綢之路路跡,經阿爾巴尼亞,從土耳其進入西亞,再接喬治亞、亞塞拜然、伊朗,乃至烏茲別克、吉爾吉斯,中亞走盡,到了遠東之中國國境邊緣。可惜,製作單位的拍攝申請未獲中國核准,絲路的東起段遂未能在螢幕上呈現,主持人在吉中邊界,黯然跟觀眾說再見。

意猶未盡,我從硬碟中找出兩年餘前自敦煌一路往西至大戈壁的旅途,幫Joanna接力,繼續走完這重要且精彩的一段路。

大名鼎鼎的陽關實蹟早已不存,但是古關殘址的烽燧還矗立在乾燥的大地一隅,瑰色的漠地倉莽逎勁,大風起兮久久不息。在觀景台上扶欄南望,真的才更能領會何以唐朝當年王維要這麼說:「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也更理解為什麼「西出陽關無故人」成了後世最好的勸酒辭。

乃至再北上玉門關、西行魔鬼城,戈壁景致乾峋黯漫,這段絲路沿途的自然環境如此乾燥險惡,在古時若欲全身而過,怕是跟絲路中西亞段沿途劫匪充斥一樣,無比不易、甚有葬身危險。

如今的柏油公路,筆直穿過庫木塔格沙漠直通新疆,長路漫漫了無盡頭。偶爾走下公路,戈壁大地其實礫沙不分,乾硬的旱草幾稀,更西之境,充斥著雅丹地貌,鬼建築般布滿了既高聳也橫長的亂石陣。置身其中,很有一種穿越了時空,很可隨時撞見古人的錯換之覺。

那個時候,忽見一輪夕陽懸在沙霾後的天際,那真是所謂「日薄崦嵫」的最具象詮釋了。

我一邊凝視,一邊銘記。

Monday, January 13, 2020

石窟今昔




Datong

出租車師傅說,零下九度,大冷天的,生意並不好,大家都寧可躲在有中央供暖的室內。

「那,師傅您是來做研究的嗎?」他好奇地問。
我哈哈哈大笑幾聲,哈出的熱氣像是嘴裡吐了白煙。

中國三大石窟嘛,我打算一個一個看,風雨無阻、寒熱不忌。順著年代來,第一個就是北魏年間開鑿的雲岡石窟,距今一千五百餘年。

一輩子住在這附近,如今約莫是五十幾歲的年紀,他說,小學時,老師會帶班上同學到校外閒走,到了這些石窟,哪裡有如今的大門、票亭、圍欄,他們只當窟洞涼爽,入洞後在大佛腳下嬉戲拉撒、爬上爬下,哪幾個大佛身後肯定有他撒過的一泡尿…。從沒想過,幾十年後,這裡變成了世界文化遺產,即便這種天寒地凍的日子,還有如我這樣的旅人不遠千里而來。

這種今昔之談往往最令我感興趣,「那,您後來還去看過石窟內的佛像嗎?」我問。

幾十年沒進去囉,那有甚麼好看的,他笑說。

Saturday, December 21, 2019

永安寺




Hunyuan

真冷的天,零下十一度,即便太陽高懸,稍早在恆山登山道上下行走,遊人幾希彷如棄山。

山腳下不遠處便是房舍櫛比的小城渾源,車水馬龍,人聲喧嘩。

永安寺就位於城中大路旁的鼓樓北巷內,愈進深巷,市井聲愈模糊隱約,慢慢走到巷底的寺院大門前,心緒勻息大概也正好沉澱到適合入廟參殿的狀態。

寺院院落寬敞、布局嚴謹,正中之傳法正宗大殿是元朝遺構,寬敞嵯峨、古樸大氣,殿上覆有黃色琉璃瓦,四邊再鑲以另色藍、綠琉璃,堆花脊飾,在藍天下極為艷麗。簷下左右兩壁書有大大的「莊嚴」二字,形、義皆甚莊嚴,若繞至殿後,則另有同等大小的四個字「虎嘯龍吟」,同樣書畫合一,氣勢了得。

除了我與看守人員外,再沒有其他人了,遂得完全不受打擾地細細聽他講解。尤其進得大殿,四壁便是永安寺最為著名的繪自元明時期的巨幅明王彩繪,豐富生動、技藝高超,幾百年後依然色彩鮮艷而躍然壁上。

壁畫如此精彩,據聞,壁前曾經環殿而置的各式佛像同樣都是驚天巧藝,可惜這些歷史寶產,同樣在十年文革中,與全中國不勝數的許許多多歷史遺珍,被徹底自世界抹去了。管理員自書中指給我看當年殿內的佛像與壁畫照片,遺憾尚不足以表達萬分之一心緒。

出殿,豔陽欺眼,趕緊沿廊繞到後院去。前日降雪,院後的殘柱破碑還微覆薄雪。

管理員離開後,此地就徒我一人無言無聲了。

Saturday, December 14, 2019

此地空餘




Wuhan

來到武漢,很少人會錯過地標黃鶴樓。此樓始建近一千八百年前的三國東吳時期,但是直到唐朝,崔顥及李白的幾首詩作才讓它聲名鵲起至一千多年後不墜。惟此地歷來戰燹不斷、兵火頻繁,古樓屢建屢廢,僅在晚近的明清兩代,就被毀壞七次,有名的古樓遂實際上總是新樓。如今矗立在距長江畔近一公里的最新一代黃鶴樓,年輕得很,落成於1985年,身蒙祖蔭,極青春的建築每日吸引了數不盡的朝見人群。

但當年為建長江大橋,自臨江舊址被遷建至蛇山峰嶺的黃鶴新樓,距離長江實在太過遙遠了,聽不到滾滾東逝水聲,視野好則好矣,樓與江之間,有無數新起的民樓、商辦,稍微舉目,自左至右數座大橋跨騎長江,車流人流不斷,再更遠處,是更高直插天際的綿延樓群。如今要想在黃鶴樓上憑欄懷古,只能閉上雙眼,遙遙懷想。更不用說這新樓較之史載諸舊樓地基翻倍、樓高更長,鋼筋混凝土攢尖頂,層層飛檐,太過張揚的建築風格,只能讓人低頭一嘆。

避開大排長龍的升降梯,自樓梯緩緩下樓。稍後,我穿過幾個街廓,步上長江大橋,慢慢行至江中心的上方。雲霧濕氣正好籠上江面與兩岸,江左的晴川閣,與江右的黃鶴樓隱於微微的朦朧中,煙波江上、孤帆遠影,即便還是聽不到浪濤聲,至少,這是我在武漢距離唐詩最近的一個點了。

閉眼,睜眼,我見到長江,天際流。

Saturday, November 30, 2019

藍鯨一段



Nanjing

他們說南京人口音上很難分辨出ㄋ與ㄌ,便自嘲自己是「藍鯨人」,我喜歡這種自我解嘲的態度。能自我解嘲,通常已有了一定程度的自信,了解自損並非真損,以退為進,常常才是更好的生活哲學。何況,藍鯨這意象真好。

也是座尚未完全追求闊路高樓的城市,多數翻建後的中國新城市,十二線、十四線大道四處穿越,摩天高樓競逐比天,遠觀或符「現代」之感,走近則難走難逛、不與環境為善。不開車,在城裡就幾乎被剝奪了行路權,沒有悠閒,沒有「慢」。明明是一座城市,實則被超大馬路切割成了數個各自獨立的區廓,很難互相往來。

我騎著單車,像藍鯨般優游在南京的大街小巷,好些條梧桐參天的馬路,綠篷搖曳,像海面的湧動波紋。

古雞鳴寺的黃葉很好,明孝陵的紅牆很好。明城牆與玄武湖俱很好。


Friday, October 04, 2019

千年穿梭




Xingyang

出租車徐師傅雖是山東青島人,但自2008年退伍後已在鄭州居住十年餘,要不是我在打車軟件上先將目的地定了位,他說他沒聽過楚河漢界古戰場景區,若無導航系統,怕也不知該如何準確前往。但楚河漢界與鴻溝的故事,當然是聽過的,只是他壓根沒料到這古戰場距離自家如此之近,就在鄭州西側約十五公里遠的滎陽市。

鄭州,古稱中州,雖然是古代中原,中國之中,但如今代表的更是座鉅型工業城市,經濟、文化、觀光產業不若其他一、二線大城發達,雖然擁有很多的歷史資源,發展程度未深、海內外知名度也還不高。沿途沒有明顯路標,下了高速路後,我們僅靠不甚靠譜的導航系統,屢屢在山彎叉路猶疑,該走的是右前方小路抑或左前方小路?

自然也不是個收費景區,車子開到路的盡頭,停在旁邊一個黃土小空地,再往前走幾步,有座石碑,寫著「霸王城」。沒有其他遊人,只有幾個當地人,一邊撿著菜,一邊問我要不要騎前方栓在樹下的一頭小馬爬山。另一個人跑去跟徐師傅要停車費,但明顯私人圈地,拿不出收據,遠遠聽見他們的爭執。

左前方還有個沒門的小廟,幾尊太過俗艷的塑像,沒署名,但應該包含了項羽、虞姬。但此處的價值當然不在此,當年楚漢兩軍隔鴻溝駐紮兩側山麓,一邊蓋了霸王城,另一邊建有漢王城,兩千兩百餘年過去,當年的霸王城殘城就在眼前,東西長400米,南北寬340米,牆寬28米,高約7米,雖然風化嚴重,我這外行人看來只是大土丘一壘,但是能與歷史如此之接近、能站在歷史大事發生地的精確位置點、能把手覆在霸王城的黃褐牆面上,還是相當令人震顫。

繞城走,上坡,幾道彎,眼前一片開闊,我到了廣武山面河的這個高點了。心裡幾乎哇了出來,眼前的深壑就是楚漢雙方約定「中分天下」的鴻溝了,西為漢,東為楚,「楚漢相爭,鴻溝為界」,鴻溝之盡注入黃河,溝之對側山上,還殘存著漢王城。即便不久前親身到過楚國舊都彭城(今徐州),但如今高樓林立的徐州,哪裡有一丁點的古楚氣息?我望著眼前這道既寬且深的古鴻溝,前後左右不斷逡看,深呼吸,貪婪地看,許多讀過看過的歷史故事、掌故、電影、戲劇、繪畫、詩詞在心頭快速擾過,波幅震盪地老高,好長一段時間以後才能調平高亢心緒,然後緩步下山。

回程,我跟徐師傅說接下來要去更靠近鄭州的大河村遺址,古仰韶文化的大型聚落遺址。「又是個沒聽過的地方!」他笑說。只是這回,他同我一道入內觀賞,也看出了興致,展出頗為精緻,「明天要趕快帶我兒子來看。」聽說,這個博物館即將在下周開始向參觀大眾收費了。

穿梭數千年又數千年的一日。

Saturday, September 21, 2019

誰的宏村




Hongcun

小小的宏村,白日間真是遊人如織。小巷裡、祠堂內、月沼南湖旁,摩肩擦踵。乍然來訪,你會以為這是座影視文化城,建起專供拍攝古景之用,李安之電影名作「臥虎藏龍」,畢竟也在這裡取景拍攝過。

雖然很多餐廳與紀念品小舖已為觀光客生成,鎮民還頑固地在此生活著,大雨落下、天色漸沉,遊人慢慢散去,情勢易轉,宏村又是當地人的宏村了。他們在月沼一角洗衣服、洗鍋盤,在門前燒水,在樹下聊天,彷彿建村八百多年來一直如此。

整個村落坐北朝南,背靠黃山餘脈,西臨邕溪河與羊棧河,村民們將河水引入村內,開鑿水圳,九曲十彎,為各家戶提供生活用水,水圳在村的中部形成半月形的月沼,又在南部形成弓形南湖,完美之風水寶地。村內如今仍然留存了大量明清時期的徽派古建築,書院、祠堂、住宅、園林,粉牆黛瓦,大量之木雕、磚雕與石雕工藝精湛,造型緻麗。

幾乎是只存於想像中或電視電影中的場景了,但是日稍早的人潮太讓我驚懼,我很有一股預感,此地恐將如烏鎮、麗江、平遙一樣迅速迪士尼化,商叟進駐、居民退城,商業利益持續演一齣叫古城的戲給觀光客看。我得把眼前的美好記憶落拓腦海,明日早早退房將美景還諸宏村人。少一個呆萌觀光客,宏村就又增色幾分。

Tuesday, May 28, 2019

曲水流觴之想




Shaoxing

中國古文人雅士最嚮往之境界,除了如寓言般託寄的不存在的桃花源外,若非陶淵明之「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田園躬耕生活,應該就是同為東晉時期,但比陶淵明成詩更早個幾十年的王羲之等一夥文人共同鑄就之「曲水流觴」場景吧?

得先來段歷史回顧。東晉永和九年(西元353年)三月初三這日,王羲之夥同謝安、李充、孫綽等四十二位文人雅士,因「修稧事」宴集會稽山陰的蘭亭。四十餘名士列坐溪邊,將盛滿酒的羽觴(一種輕便的酒杯)放入溪水中,沿曲折的水流漂行,羽觴漂至誰的面前,誰就應取觴飲酒並賦詩,未能即興成詩者,罰酒三杯。一日下來,眾人賦詩三十七首,當場會為一集,由王羲之作序,在酒酣興濃之際,用蠶繭紙、鼠鬚筆,揮筆疾書,一氣呵成,寫就了後人稱之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序。

這「曲水流觴」之景,便象徵性地成為了文人世界中最為風雅的活動想像,詠詩論文、飲酒賞景。歷來造訪過的許多城市,我見到了甚多的模仿這曲水流觴之場景而複製出的水流小亭,只是硬體搭建簡單,要複製一千多年前的場景,若無天時地利人和,談何容易?

光從天氣與環境而言,要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之環繞,要有清流激湍,才流得動羽觴而不頻頻擱淺。不能有汙水、不能泛惡臭。活動這日需得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不能陰天,不能下雨,只能暮春而不能溽夏,不能有揮之不去的小黑蚊,不能自修竹林中竄出驚人的蛇虫。

最重要的,要有四十餘位文情夠好的雅士,即興成詩,水平得高,不能濫竽充數、不能中途落跑。這些人不能託有B型肝炎而拒不飲酒,不能藉口妻管嚴而頻頻pass。即便不慎醉酒,亦得保持酒品而不鬧事。兒女不能亂入干擾、路人甲乙不能隨意闖經。更重要的,要有一如王羲之般,能輕易成就一篇好文、微醺狀態下寫下一手好字的絕代高人。

幾乎是另一個不可能的桃花源了不是?

找到了有趣的資料:當天四十二人中,有十一人各成詩兩篇,有十五人各成詩一篇,另有十六人作詩不成各罰酒三觴。原來東晉雅士的水平也不甚整齊,嘿嘿。

換個角度想,這個名傳千古的活動,我們習慣了從寫序的王羲之眼中觀看此事,多麼地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而人生幾何啊?但是,不從人生勝利組的角度,莫忘場中猶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還作不成詩呢。在流觴的過程,或許他們不斷地瑟瑟發抖且擔心羽觴會停在自己的面前而出糗哩,至少,我想像如我這樣一個俗夫,若混跡其間,應該就是這個景象。

Saturday, May 25, 2019

龍門石窟




Luoyang

雖然自夏朝始,貴為十三朝古都,為中國「建都最早、朝代最多、歷史最長」的都城,車行如今的洛陽市,樓高路闊,與多數新中國的城市並無二致,辨識度極低。經過幾個街廓,只見大型五金雜貨集散而產生的聚集經濟市場,彰顯了廿一世紀洛陽的工業城市性格。

我的目的地在洛陽以南、伊河兩岸的龍門石窟。二千餘個窟龕,主要開鑿於北魏至北宋的四百餘年間,即便一千多年來歷經了無數劫毀:滅佛、炸山修路、盜鑿、文革…,西元兩千年時,因其文化、歷史、藝術代表性,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受到了較好的保存。

沿著伊河走,石窟大小、狀態不一,儘管龕形、藻井猶在,許多石像被削平打碎,僅剩孤獨的身軀、雙足。靈動活現的雕塑細節,挑起人的好奇之心,想知道那些失去的、被毀壞的原來的面容、頭顱,究竟是何神韻。我那希望有台時光機的願望又被鄭重許了一次。之後讀資料得知,我不須時光機,只需要飛機,還可拾得幾分失去的細節。例如,賓陽洞孝文帝禮佛圖,現藏身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例如,文昭皇太后禮佛圖,如今安座美國堪薩斯納爾遜藝術博物館;而賓陽洞的菩薩頭像,就在不遠的日本京都大學。

據說是依武則天面容雕塑而成的巨型盧舍那大佛,兩側的迦葉、阿難菩薩,雄偉勇猛的力士與天王,體制龐大,高聳十七米餘,鑿竊不易、運送困難,或許因此逃避了毀盜。它們狀態良好,目光炯炯而神氣活現,不意外成了龍門石窟群的重中之重。

只是如今旅人忙著與佛像自拍、合拍、打卡、直播,那些曾經存在的佛教意義,都只是不關緊要的被糊化的背景,跟「十三朝古都」之於洛陽一樣,如今都只成了標籤。

龍門石窟,終究只能是古蹟。

Tuesday, May 21, 2019

變臉




Chengdu

原來每天固定的戲台演出,這晚,樓下的位置被一活動包場了。除了台上掛起了大紅橫聯,擋住了一部分視角,開場前,活動的主持人,無視二樓還有許多付了茶位費、非為該活動而來的消費者,講了許久關於「納米論壇」的緣起及本次活動的相關商訊。

瓜子嗑完,上菜,一道一道,大圓桌上瞬間擺滿了色澤紅豔如血淌的川菜。台上的節目也開始了,是晚的活動有仕女耍槍、彩袖舞、滾燈丑角戲、琵琶彈奏,以及最重要的四川招牌變臉秀。

台下的杯觥交錯似乎更是這晚主戲,鬧開了,喧闐敬酒、酒拳相迎,這桌呼過那桌,分貝高張成網,把台上的音樂幾乎都覆蓋過去了。幾個表演者雖然動作、功夫未見火喉,但盡心盡力的動作與笑容幾乎全成了不重要的背景聲影,上台沒有掌聲,下台也不會有人注意。悽悽慘慘悽悽。我在遙遠二樓的關注,熱度傳不到他們的眼下。

終於到了高潮的變臉秀,大概有一半的人終於注意到了台上的表演,在突然變得極大聲高亢的配樂中,拿出手機錄影、拍照。但一丁點的注意力隨即用罄,台上表演還未結束,台下的轉桌敬酒熱鬧未酣,說笑聲如炸彈般一顆一顆繼續炸開。表演者順著音樂節奏台上遊走、轉身、虎虎生風變了一張又一張的臉,雖然一樓的人群幾乎都背對著他們。

我相信,他們面具下真的變臉了。

Sunday, May 12, 2019

站在聊齋外




Zichuan

他們說,蒲松齡熱衷功名,但在科舉場中極不得志,一生屢應鄉試盡皆落第,直到71歲垂老之年,勉被補為貢生,功名還較鄉試舉人再下一階。76歲那年某日,蒲松齡在灰暗的房間中,身無長物,倚窗危坐而卒。

蒲死後二百五十餘年後的文革時期,造反派拷問「封建殭屍」,紅衛兵掘開了蒲松齡的墓,墓葬品極之單薄,出土錫台燈一盞,錫酒壺、酒杯各一串,銅鏡一個,宣德爐一個,捻珠一串,煙袋一桿,銅簪一支,銀耳勺一支,印章四枚。

從歷史的角度看,蒲的一生在不盡的讀書、考試、考試失敗、教書餬口、聽故事寫故事,在悽愴鬱鬱不得志中度過,因而更專心致志地寫就了志怪小說「聊齋誌異」,名氣肯定勝過同時期許多金榜題名的進士、貢士、舉人。只可惜這生後遺名,自己享受不到,對於其抑鬱不得志並不能稍加緩解。

作家莫言在近三百年後拿下諾貝爾文學獎,自陳自幼受到蒲松齡的作品影響,「我從小就聽著很多跟蒲松齡(寫的)非常類似的民間故事長大。長大後又認真讀了他的書,從他的作品裡感受到很多的教義。儘管不是一個朝代的人,但我認為,他就是我的導師。」世界大獎得主的精神導師,多麼地光環加身!

我們可以用這個故事來安慰所有在職涯上不得志的人們嗎?我犯了點職業病而這麼想起。或許不行,不說蔭澤遺族這麼大我無私之念早退流行,現代人耐性淺,奮力一年、兩年後尚未出運,怕是早就謀轉他職、他司,揚手而去。

至少還得做些自己最擅長、或最喜歡之事吧,如蒲氏之創造出了聶小倩、青鳳、蓮香、小翠,寫鬼寫妖,活靈活現。我相信,在當年他最困頓不得意之時,這些小說角色,多少讓他黑白的人生,在精神層面上更繽紛多彩起來。

如今的蒲松齡故居博物館,在蒲氏當年故居聊齋的基礎之上,又徵收了附近民居而擴大不少,有滿園狐狸造型的垃圾桶,有許多環繞「聊齋誌異」故事內容發展出的畫作、雕塑、造景。還有販賣相關衍生藝品的「聊齋藝社」,以及一間門額書著「聊齋攝影」的小店(是專攝靈異照片之用嗎?)。

假設有時光機,去載三百多年前的蒲松齡來到這景這刻,我真想親自訪問他:「蒲老,你有甚麼心得?」

Thursday, May 02, 2019

點燈



Tunxi

遠遠,就聞到一股墨香。

學生時代週週上寫字課、作文課的情景,幾乎就如摸了神燈般赫然眼前。我寫字一向不擅、洗硯墨一事也能避則避,這氣味便是甘苦相摻的記憶,童年之好,以及字醜老被嫌之不好。

但今天不需寫字,也毋庸我洗墨乾墨。鼻翼翕然,聞盡了風雅之味,僅甘不苦。

墨廠主人說,密室點燈,燈上扣碗,煙氣熏灼為煤,掃下入膠,搗煉成錠,極為勞力與時間密集之產業,風雅,是旁觀者才得。幾個手作師傅,無不黑手黑臉,就是份工作!

買了條松煙墨,製墨原料的「煙」說是由松樹燒製而成,添「膠」為材料黏合劑,牛皮膠或鹿膠,或等而下之,膠囊及魚膠。另有各種添加劑、香料,如麝香冰片,如中藥材料。幾道手續不斷增香,鍋中蒸軟,繼之手工不斷搥打,使墨團更扎實緊密、柔軟富延展性。

手中一錠「描金敷彩」後的好墨,密實而馨香。湊近而聞,很深沉的氣味,很厚重的歷史。我幾乎就要激動地找出久不見天日的文房四寶,再寫寫我那極醜極不堪的書法字。


Wednesday, April 17, 2019

寄暢山水蔭




Wuxi

一進寄暢園,就跌入了山水蔭中。

近倚惠山,遠借龍光塔,明明規模不大,但空間序列變化無窮。人說此地盡擁「自然的山,精美的水,凝練的園,古拙的樹,巧妙的景」,初仍猶疑,眼見始信。莫怪清康熙、乾隆二帝每下江南必遊此園、一再題詩。乾隆尚且在北京頤和園中克隆了一座諧趣園。

同為江南四大園林,當年訪大名氣的蘇州拙政園、留園,幾番險被人群擠落池中,園林巧則巧矣,但毫無悠適之感,少了清遠之意的古典園林,總是氣氛不對、意境走樣。但無錫之寄暢園,緊連著惠山古鎮,大概是新穎宏大的古鎮稱職地吸引走了多數的人潮,我到的這個早晨,遊人僅兩三進入寄暢園,玉戛金樅,幾是我這俗人獨擁,是人間,卻似幻境。

就不用說那以黃石堆疊出的36米長的八音澗,橫向折褶,豎向節理,把澗壁設計得如國畫般石脈分明、曲折有致,中石路迂迴,巧引而入的二泉水伏流其中,涓聲潺潺,左折右拐,藏景現了又隱,水音瀉了又藏,不斷變化而饒富趣味。

我聽不出有「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音,但我在寄暢園巴著不走好久好久。


Sunday, April 14, 2019

不急之景



Wuxi

終究沒趕上,那個盛日。

兩三天前在媒體上看到一張艷絕的空拍照,應該是空拍機凌空俯視攝得:太湖邊的長春橋,正在節上的櫻花樹綻開絕倫,自拱橋的兩端各向橋中斜欺,盈滿了緊簇著的粉白色櫻花,從高處看像兩團大白繡球。太高了,橋上遊人渺成黑點,但從高空中仍可想見橋上不斷的讚嘆聲。

我到的這日,人潮仍然如濤如海,枝上緋紅色的株蕊仍在,但白花瓣已落八成。落在樹下的,很快被風吹攏成堆,被人群踩入春土;落在水面上的,先是繞著漪漂浮,匯攏多了,就變成薄薄的粉色花毯,繼續迎接著自空中陸續飄落的其餘瓣友。

還是一幅美麗勝景,只是最盛豐華已過,有一點點錯過高點的遺憾,卻也有了「不急了」之感,更好整以暇,更且行且珍惜。何況,從視覺上的鋪陳廣度而言,這日的櫻花瓣,因棲樹、棲空、棲陸、棲水而更多維了。雖然這不急之景也將轉瞬而過。

Monday, April 01, 2019

煙花三月



Yangzhou

煙花三月,下揚州該看甚麼?

李白不會知道,他在西元730年時寫的一首詩,在其後將近1300年間,持續為揚州帶來多大的觀光收益與人潮。多好的城市行銷文案,老李前輩!

我在往揚州的列車上,一邊翻閱揚州相關書籍,一邊勾畫重點。唐時的揚州風情,大抵已經遠矣。瘦西湖被整治得摩登新穎,古意無多;史可法、揚州八怪、個園已是明清遺事;三把刀、揚州浴室、朱自清、綠楊旅社,饒是民國新說。還有一個揚州炒飯,竟然緣起廣州!

也罷,至少那又稱聚八仙花的瓊花,還與當年孟浩然所見相同,春間燦開了整個揚州城,飄逸靈動、韻遠不虛。我這麼自我安慰。

直到出揚州八怪紀念館,小巷閒走,意外撞見株高大的唐槐,傳為南柯一夢中的主角「南柯」,算是與唐朝有了丁點連結。

槐前如今有一石碑,碑上撰文如下:
“唐 李公佐《南柯太守傳》記:淮南節度史門下小官淳於棼宅前有棵古槐,遮天蔽日,淳於棼常與朋友槐下酣飲。一日酒醉入夢,被兩使臣邀去,進入一樹洞,洞內晴天麗日,別有世界,號稱大槐國。淳於棼被大槐安國國王招為駙馬,後又任南柯郡太守,威勢越來越大,享盡榮華富貴,最終引起大槐安國國王的疑懼,被遣而歸。醒後,竟是「南柯一夢」。淳於棼有感於此,遂杜絕酒色,出家為道士,捐屋為道院。現道院不存,而古槐依舊。”

不免墜入奔唐懷想,一種繫之悠遠歷史的幽幽情懷。

一回身,巷邊卻是一個大紅店招擅入眼簾,招牌上寫著「南柯一夢 槐古私房菜 私房老鵝 紅燒魚頭 大煮乾絲 訂餐熱線 13952…… 內設包廂」。

遂文青夢醒,如南柯一夢。

Sunday, March 24, 2019

臨安若是



Hangzhou

若是大清早醒來,六點餘,路上還沒有車,只見高聳的梧桐樹沿著蜿蜒的北山街,枝葉迎風沙沙搖曳,你穿過馬路,臨西湖,色溫很低,以致湖面及天空呈現出一種靜謐透底的神秘的螢藍。太早了,白堤上僅遊人兩三,遠看成點點剪影,可以是宋人,也可以是今人。

若是三月末來,碧桃滿湖,或緋紅、或粉白或同時摻著紅與白的碧桃花像是煙火般劈劈啵啵爆滿整樹,盈滿視覺的畫面,你彷彿也聽見生氣勃勃的開花背景聲,落瓣一地,正好在蔭下圈出了樹形,那是燦爛煙火墜地後未熄的火花。

若是西上三天竺,觀靈隱寺,你遁入茶苑,穿過他們曬著茶的小埕,鮮綠的龍井茶葉在大圓竹篩中層疊疊地躺著,葉緣依著葉尖,葉柄挨著綠脈,光灑鋪著,你看見層層的綠,柳綠、蔥青、深碧、油綠、松柏綠、翡翠綠…,那氣味亦若色譜紛陳,湊近一聞,暗香襲人,稍微走遠,氣味的分子還像是一股忘不了的好情緒跟著你。

這麼一日便快進入夕時,人聲碎語在暮色中與水波一同微微搖晃,在湖邊小石坐下,閉上眼,想像你在南宋都城,似乎會有那麼一點點穿越後的醺意、一點點酒氣在湖畔裊裊。如冥想後緩緩睜眼,世間似乎微微變了樣,你的五官更敏銳、更透達了。夕陽此時正勾於山坡的枝樹上,或是柳樹的垂葉間,角度對的話,還有一塔剪影相伴,若是你運氣真好南望雷鋒。

若是你三月底到臨安。

Saturday, February 16, 2019

安陽廟會



Anyang

完全是意外的撞期,出租車上,師傅問我是專程來參加安陽這一年一度的廟會嗎?廟會之故,交管路段頗多,車行緩慢,路上漸湧人潮,年味頗豐。

我問,這廟會是在甚麼廟前舉辦啊?他答:「就在路上,沒廟。」

忍住好奇心,先把這日既定行程走完。近晚,把隨身什物卸在酒店,拎著相機,我把自己朝人聲鼎沸的「廟會」那頭丟進。

紅旗路北段被封住成了徒步區,兩側攤商櫛比,賣的是各式地方吃食、玩具、裝飾、服裝、被染成彩色的小雞...,人山人海,路的前段還能緩步向前,還沒到路底接洹濱南路,已經是摩肩擦踵、移動困難,廟會中心的安陽橋不過還幾百米遠,但是人潮大浪太過驚人,海嘯般我幾度被淹沒,遂在中段打住,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不斷推搡著的洶湧人氣與鬧熱人聲,開始往回走。

晚上在空曠的酒店大房間,好整以暇地找資料,這廟會原是依著廟的!據傳,安陽橋廟會起源於明朝洪武年間,漕運的興起,造就了安陽橋一帶商業的繁榮,沿大街有雜貨鋪、糧坊、粉坊、客棧、理髮鋪、酒館、肩挑日雜用品的小商販,經濟繁榮、商家眾多。安陽橋南端有座大王廟,每到農歷正月十六這一天,人們從四面八方集聚到這裡燒香磕頭,同時間廟前小攤麕集、民間雜耍引來一波波人潮。

幾百年後,廟不見了,廟會猶在、人潮猶在。這規模且自廟前廣埕,擴進了一路又一路。安陽人像吃元宵、鬧花燈一樣,趕了安陽橋廟會,把年才算真正過完。

而我這真是幸會了。

Friday, February 01, 2019

徐州大雪



Xuzhou

徐州,建城兩千六百餘年,或不可信者,相傳為堯所封大彭氏國地,活了八百歲的彭祖世居在此;較可信者,戰國中期,此地先後為宋、楚國都,秦末後成為西楚霸王項羽的都城。東漢初年,光武帝劉秀封其子在此地為楚王。北宋時,蘇東坡任徐州太守。晚近的民國時期,這裡則是國共徐蚌會戰的主戰場。

廿一世紀的如今,徐州是江蘇省第二大城,人口近九百萬。出了高鐵站,我乘車直驅獅子山楚王陵,路面寬闊坦蕩,兩側高樓林立像多數新中國的新興大城,思古幽情沒有,古都氣氛沒有。

一直要到進入了楚王陵景區、進入了幽森但宏大的墓道與地宮,才彷彿鑽入了時光甬道。

楚王陵不遠處,有漢兵馬俑博物館、水下兵馬俑博物館、漢畫像石長廊。「兩漢三絕」之漢墓、漢兵馬俑、漢畫像石,數量龐大、真蹟逼目。寶物實在繁多,雖然在零下三、四度的氣溫中,凍出了不絕的淚涕,一邊卻又哆嗦不捨地緩慢地走著覽著,畢竟是此行來徐州的主要目的。

四個俑坑內的兵馬俑,有博袖長袍的官員俑、手握兵器的衛士俑、執長器械的發辮俑、足登戰靴、抱弩負弓的甲士俑等,喪葬制度與軍制戰陣同樣可觀。上承戰國繪畫古風、下開魏晉藝術風度的漢畫像石,則以極真實的二維或三維作品,向觀者開展了栩栩如生的上古神話、典章制度與風土人情。

更大的驚喜來自步出水下兵馬俑博物館的瞬間:大雪漫飛,薄薄覆上了湖面。雪花飄落有聲音嗎?有的,是六角形的冰晶打在衣服上的輕觸感、是雙腳踩在初積薄雪上的隱隱的沙鬆聲。現代的徐州市在白幕後隱去,北宋、東漢、戰國、西楚霸王時期的彭城徐州緩緩而現。

我的頭、鬢因覆雪而更白了。然而我才感覺自己終於到了古徐州。

Saturday, January 26, 2019

小爸爸的重慶



Chongqing

很難不注意到他們父子倆,在重慶市中心極摩登現代的步行街上。

路人多數衣著光鮮,手上扱著甫包裝自兩側店家的提袋,笑語閒走。

他以棉繩揹了個竹簍,簍底編織嚴實,中段以上鏤空,簍口環邊覆了條毛巾,裡頭置個小娃。走得極慢,一路左視右看,偶爾停腳,凝望甚久,但無進任一商家細逛的打算。後頭攀在他背頸上的小男孩,身上穿著鼓脹脹的衣服,同樣安安靜靜,不斷左右轉頭,同樣好奇地觀看兩側的商樓與行人。

便這麼直直前行。爸爸真年輕,從身後看不出年紀,待見他回身望某店家,分明還是個十分年輕的小夥子,或許未滿二十。

這式竹簍,之前我只在雲南見過。我想像小爸爸或許來自重慶以外的某鄉間,或許,昨天或是前幾天的某一日,他曾經告訴小男孩:「乖的話,爸爸明天帶你去逛重慶市!」

又或許,我其實只是想起了好幾十年前,父母自鄉下帶我去逛熱鬧的台中市的某個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