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17, 2003

[奧地利] 那邊的月亮


˙緣山行

在奧地利生活,常讓過慣台灣緊張忙碌生活的我不勝感嘆。

居住的維也納,2002年被國際人力資源顧問公司「William Mercer」指為與瑞士蘇黎世同為全球生活品質最高的城市。先不論指標擷取的客觀與否、過程取樣的適切性,但是維城作為一令人舒適生活的城市應該絕無疑義。

維也納公共建設完善,地鐵、電車、公車網、河運、公路俱甚發達;城內維繕完美的古建物處處、公園林立、環城道上的梧桐與楓樹為市容憑添綠意美景,在維也納城散步,悠閒自適不能再過;城內的飲水來自高山溶雪,冰涼沁人,不經燒煮就可飲用;而四季不盡的各式活動節慶,提供了當地人與旅人一個重要的調劑與精神鼓舞、一個物質與精神契合的可能;城裡人比起鄉村間可能稍微冷漠,但是見面、用餐與購物的招呼禮數絕對勝於號稱禮儀之邦的華人聚居諸地;更重要的,維也納為處東西歐要衝,文化衝擊匯流,作為亙居東西間的門戶,生活的可能與多樣性又就更之多元。


走出大城,奧地利的鄉野就更為迷人了。即使在假日、即使景致再美,都不致發生像台灣處處擁擠不堪的生活品質,總是讓我稱羨不已。緣山行,我從國境的東邊走到北邊,從北邊往西往南,復而向東北翻山越嶺回到東境,那種長時間美景俯拾皆是的悸動,實在太強、太強。


我不知道奧國人民如何做到,但是人民生活與自然景觀的契合性總是那麼完美無瑕。太多自然人文景觀的妥加維護、不濫開發,叫人由衷感動。

或是各個小鄉鎮間自己辦的小型啤酒節、或是各式的農事活動節慶,看著奧國人民老老少少歡欣鼓舞的模樣、看著傳統服裝樂器舞蹈那麼普及地被保存著,境界之高,很接近桃源之境。

這個物質精神俱美的境界,講了幾千年的華人世界,竟然猶不可尋。

我在冰河區撫觸冰藍色河道的美麗切面;我在翠綠山頂的明澈湖畔浸水閒懶;我在幾個僻遠農莊居處過夜,在靜謐的大地裡仰望滿天繁星,總是感動恆常。

˙德國、德國

身為台灣的人民,很能對廿一世紀的奧地利感到心有戚戚。

奧匈帝國在二十世紀初自世界舞台殞落,國力的迅速衰微,讓奧國人民得在劇變的環境中調整自適,重新出發;同樣的,聯合國創始會員國之一的中華民國在二次大戰後不斷地在全球政治舞台邊緣化不知伊於胡底,人民自高處重摔而下的悽楚之感還甚奧國人民。

奧國緊鄰同文近同種的德國,就人口、就總體政治實力,都遠遜於德國,偏偏那不久前的奧匈大國殘魂縈之未去,兩國在諸多方面的對壘只能顯得悲劇味十足,奧國再怎麼小而美,許多政經文化角力只能落居下風,普魯士的陰影籠罩整國揮之不去;對戰風車的戲碼,在兩岸也是上演熱烈,兩個個體間的懸殊對峙較奧德競爭更俱張力。


九五年加入歐盟,奧地利面對歐盟政府內德文「書同文」的壓力,又是一番內外躂伐。德、奧雖然都以德語為母語,但許多字辭用法已經迥異,不只對同一事物常有不同稱呼,更有指涉不同事物的同一單字。為求統一,歐盟要求字彙上的純化一統,理所當然,人口僅達德國十分之一的奧國配合修改處居多,政治凌駕生活,讓許多奧地利人不敢茍同,對政府的決策堅不配合。

聽到奧國朋友對於德國龐大勢力的抱怨,我總能心領神會,然後反餽一個在亞洲的德奧之爭的「擴大版」故事,然後大家一起不勝唏噓。

另一個與台灣相彷的經驗:奧地利人向歐洲以外的他國人民自我介紹來自Austria奧地利,十有八九的反應是對方拉長了音的恍然大悟 ---- Australia澳洲!Kangaroo 袋鼠!因之寄往奧地利的明信片,頂好在地址的最末加上Europe歐洲,免得明信片愈飛愈遠落到大洋洲裡的澳大利亞。這情形就好似台灣老被與拼音相近的泰國混為一談。長出外的國人大概多有此經驗,像是在瑞典時,曾有同事好意說要帶我去家「台灣」餐廳解讒,到了後才發現是家不折不扣的泰國餐聽,著實欲哭無淚。

奧國的國際知名度低,讓不可一世的「奧匈帝國」的遺臣子民極為不適,不止一個奧地利友人向我訴說「當年」強大的帝國也如四處侵略的英法諸國在如今近印度處佔有一小島為殖民地;或是即便在廿一世紀今日,南極洲的某處仍以奧國皇帝法蘭茲約瑟夫Franz Josef I為名云云。

政治上的失落感,總能很快拉近我與奧地利人間的距離。

不過,話雖如此,終究奧地利是已開發國家,國民所得多出台灣一倍有餘,民生優渥、生活元素不虞匱乏;終究,德奧政治情勢遠較台海兩岸更為單純;終究,德奧工業化革命的歷程較長、教育改革較為悠久。在奧地利的生活、觀奧地利的月亮,總還是比台灣多了許悠閒、雅致,散發了柔和暖人的自適之光。


˙刻板印象

較之南歐諸國,德奧人民常被認為孤傲不友善,記得某回在往佛羅倫斯的火車上就遇到一群年輕義大利高中生對於奧地利人「無趣」的抱怨。後來在雜誌上看到有個關於歐洲諸國對於彼此刻板印象的報導,在奧地利那欄,寫著「跟德國人沒什麼兩樣,只是比較友善一些」。至於德國人怎麼樣,可以想見二次大戰飽受德國侵略之苦的歐洲諸國言無好言。

二次大戰奧地利與德國淵源太深,儘管本身也是受害國,沒有多少人對她有太深的同情。首先,赫赫有名的阿道夫˙希特勒出身奧地利,在德國得勢返國,順理成章奧地利被納入成了大戰時的魔牙之一;其次,大戰間有不少奧地利人乃出於自願或迎接、或幫助,投靠納粹陣營,此舉引起世人的諸多不滿,造成了戰後撇不清的責任歸屬與道德撻伐。奧地利乃戰敗國,同時又是受害國。

時至今日,奧地利人半自嘲地自稱全世界最懂行銷包裝的國家,因許多世人皆認為出生奧地利的希特勒為德國人,而出生德國波昂的貝多芬為奧地利人。

我個人的感覺,奧地利人倒不致刻板無趣,但不若義大利人那麼容易打成一片倒是真的。奧地利人,是個受了好教養的、束縛較重的小王子,與王子交友,得先互相作揖、討論正事如政治運動藝術書畫,然後漸漸的,王子會卸下皇冠、褪去皇鞋,與你在草坪上閒談聊天,再過好一陣,你們才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一旦進入了這個境界,這個朋友可能就是一生一世、深交不渝。

奧地利保守的政治勢力與教會約莫也對奧地利人的特性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影響,奧地利人,從來都不是那種大開大闔的人,各種開放政策向來走在西、北歐諸國之後,施行時的反彈聲浪也都特別大。


今年(2003)被戲稱是奧地利的罷工之年,原因是過去十幾年從無罷工經驗的奧地利,一年下來發生了好幾次的罷工。罷工的原因有的是因為退休金制度的修改、也有鐵路局規章改變引發的霸駛,動作之大、影響之深,是奧地利數年來僅見。友人戲稱,奧地利人壓抑過久,得利用這次大爆發機會好好「改變形象」。果真如此,可能奧地利還得多派些人到法、英學習,我開玩笑地說!

˙種族

如果說平靜的奧地利在可見的將來可能會有稍大的波瀾,其原因,可能不脫種族的差異。與德國相同,奧地利人在二次戰後引進了大量的土耳其裔勞工,這批勞工在奧國的戰後重建上居功厥偉,但是人種之別與宗教之別都使土耳其人特別難以融入奧國社會。在維也納,甚至還有許多不懂德語的第一代或第二代土裔人民;土耳其人開的商店,向來不遵守政府規定的營業時間,繼續營業為幾乎全為土耳其人的客戶服務。

地緣之故,尤其是首都維也納,匯集了東歐各國湧入的人民:南斯拉夫、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斯洛伐克、匈牙利、捷克。邊界管制日漸鬆弛,乃至明年更多鄰國加入歐盟,都讓奧地利政府遭遇了愈來愈大的管理壓力。失業率的節節高漲是其一,治安問題的緩步惡化才讓奧國當局頭疼不已,幾個月前來自捷克的一名男子槍殺鄰人後逃亡的新聞連續佔了好幾天新聞版面。

當然奧地利如許多歐洲國家般也有許多的華人。一個奧地利友人對我不好意思地說,在奧地利,無形的社會階層中可粗分三種人:最上層者,是奧地利人、是西歐、北歐及美國移居該國的人,這群人佔居了黨政要職,掌握奧國經濟文化動脈,最是國家中流砥柱;第二層人來自東歐諸國,多半位居社會中下勞工階層,政經實力遠不如前層諸人;最下一層者為來自亞洲以及非洲族裔的人民,除了少數人外,這些人泰半不諳德語,許多甚至是非法移民,尤其最多來自中國大陸,經濟景況不佳,幫派因之生成,而勒索打架的對象,通常也是華人欺負華人、越南人欺負越南人。


我伸了伸舌,應該還有第四種人吧?學生,或者是觀光客。維也納滿城的的日本觀光客歸於何類?

˙Schnitzel & Melange

相較義大利、法國著名的美食,奧地利的飲食的確平淡無味了些,著名的Schnitzel,說穿了不過是多油的炸肉排。生菜沙拉用量遠不如義大利人,反而是各式各樣的香腸火腿叫人目不暇給,再加上各式各樣的馬鈴薯料理,一餐下來,熱量之高難以勝數。奧國人偏又愛吃冰淇淋,長此以來,人近中年鮮有不身材走樣的。

比較值得稱許的,恐怕是其典雅的咖啡館文化。

像樣一點的維也納咖啡館,至少供應十五、二十種以上的各式咖啡,其中最著稱的,當然是與義大利卡布奇諾齊名的混合了熱奶泡的Melange咖啡。喝慣了維也納的Melange,你會對大份量的帶酸味的美式咖啡再難忍受,也莫怪在維也納的Starbucks,除了外國遊人眾多之處的分店之外,無一不是門可羅雀。這裡的咖啡館,所承載的也不只是飲食的功能,社交、談天,咖啡館都是多數人的最佳選擇。憑窗而坐,看著在這個美麗城市來來去去的人車,是種難得的享受。尤其館內羅列各歐洲主要語系報紙,願意的話,可以一坐整個下午沒人趕你使臉色,莫怪早時許多詩人墨客群居此地,激發了多少人文之光。許多的咖啡館裝飾典雅,本身就是個值得細細觀賞的古蹟,定時不定時的現場音樂演奏則提供了飲咖啡時的最美背景之音。


咖啡自十六七世紀隨鄂圖曼土耳其人傳入奧地利,幾百年的生成演變,如今土奧兩國的咖啡各具特色,而喝咖啡,在奧地利甚至進化到了近乎國粹的地步,幾百年前的血腥之戰,總算還有這麼一項正方影響遺存而下。

˙藝術與歷史

奧國儘管史跡處處、建築老舊,事實上歷史不過千年。

奧地利人卻極其珍惜這僅有的一千年歷史。一千年內,帝國生成再殞落,敵人去了又回,幾番淬煉,讓這個國家的文化厚度極為密實。所謂厚度,是累進而上的、是反覆啖芻的,是滲透入市井生活的,而不是如許多歷史更久的國家般是斷裂的、飄緲的與不相干的。這樣的厚度,讓奧地利在建築上、藝術上、音樂上,無一不繼續位居要角。

如今,豐富的歷史藝術資產引來諸多慕名而來的遊人,我且是其中之一。


從Karlsplatz卡爾大教堂經過維也納愛樂長駐的Musikverein音樂協會大樓,沿著Ringstrasse環城大道,在偶過的噠噠馬蹄聲中一路踩著梧桐落葉走向西城,Staatsoper國家歌劇院赫然眼前,再稍稍前行,過了植滿玫瑰的Burggarten綠園,不久即見Hofburg霍夫堡。賞心悅目的一段路程。

轉進Heldenplatz英雄廣場,一輪明月正好昇上霍夫堡的上方,既亮,且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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